「梅」。
孤儿院的时候,小梅最喜欢攒这种扣子。院里的孩子没有玩具,小梅就把从旧衣服上掉下来的扣子当宝贝,每一颗都小心翼翼地藏在枕头底下。她说过,“妙妙哥,这颗扣子上的花最好看,我以后要把它缝在最漂亮的衣服上。”
谢道妙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什么意思?这“新娘”是在告诉他,小梅在这里?还是说……她就是小梅?不可能的,小梅怎么可能在这里,怎么可能是这副模样?可那朵纸花,那颗扣子……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新娘”把纸花往他面前递了递。那只捏着金梧桐叶的手,也依然伸着。
两个选择。一朵花,一片金叶子。
谢道妙全身的神经都在尖叫着危险,这“新娘”身上每一寸布料都散发着浓烈的怨毒和死气。可那个「梅」字像是钩子一样扎进了他的心脏,扯得他生疼。
他咬了咬牙,慢慢抬起手。
手指颤抖着,越过那片金叶子,触碰到了那朵纸花的花瓣。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都回来了。
唢呐声炸裂般响彻天地,不再是呜咽,而是歇斯底里的嚎叫。那些列队的人影齐刷刷地抬起头,从那些模糊不清的面孔窟窿里发出了同样的声音——是哭声。男人的哭声,女人的哭声,老人的哭声,孩子的哭声,成千上百道哭声叠加在一起,汇成一股铺天盖地的声浪。惨白的灯笼齐齐爆裂,绿色的火苗像鬼火一样四散飞舞。
“新娘”攥着金叶子的那只手猛地收紧,指节咔咔作响,像是在忍耐什么。而那只托着纸花的手,却稳稳地、纹丝不动地摊开着。
谢道妙捏住了纸花的花茎。
入手冰凉,不像是纸,倒像是捏住了一条冻僵的蛇。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那朵纸花的花瓣忽然一片片地绽开了。毛糙的红纸花瓣像是活了一样层层翻开,露出花心的那颗黑扣子。扣子自行弹开,里面不是纽扣该有的背面,而是一面极小的、打磨得锃亮的铜镜。
铜镜里映出了他的脸。
不——不是他的脸。
是他七岁时的脸。
小谢道苗的脸,脏兮兮的,眼角还有一块被其他孩子打的淤青。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对他说话。
“哥哥,别忘了我。”
铜镜里的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却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细弱蚊蚋,却清晰得刺耳。
“别忘了我。”
“别忘了——”
“——我还在等你。”
轰的一声,纸花在谢道妙手中碎成了齑粉。红色的碎屑纷纷扬扬,像是下了一场血雨。那颗扣子掉在了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石缝里。谢道妙发疯似的扑过去扒拉碎石,指甲盖翻起来了都不觉得疼,可石缝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他猛地抬头,“新娘”还站在那里,手里依然攥着那片金梧桐叶。
盖头微微晃动,底下似乎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然后,她把金叶子放在了地上,放在了他够得到的位置。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一个安抚,或者说——一个约定。
放完金叶子,“新娘”退后了一步。又一步。那些哭泣的人影重新抬起轿杠,唢呐声渐渐低了下去,惨绿的鬼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轿帘落下,遮住了那张看不见的脸。
迎亲的队伍开始后退,沿着乱石坡,沿着荒镇的主街,原路返回。速度比来时快得多,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拽着走,转眼间就消失在了浓重的灰雾里。
天地重归死寂。
谢道妙跪在碎石堆里,攥着那片沉甸甸、凉丝丝的金梧桐叶,指节发白。
小梅还活着。或者说,至少,有什么东西知道小梅的存在。那朵纸花,那颗扣子,铜镜里七岁的自己——这一切不可能是巧合。他被推下悬崖,莫名其妙掉进这个鬼地方,遇上一个自称干爹的会说话的黑狗,然后一个穿着嫁衣的鬼新娘把通关信物亲手递给他,还附赠了一个指向小梅的线索。
为什么?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金叶子。梧桐叶的脉络粗糙模糊,像是匆忙赶制的,但在叶子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他凑近了,借着灰雾里残余的微光辨认。
「入此门者,当弃一切。
梧桐叶落,不得超生。」
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阴毒的力道,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几乎划穿了金箔。
谢道妙攥紧了金叶子,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谢旺财不知什么时候又摸了回来,黑狗蹲在几步开外的石头上,舔着前爪,狗脸上挂着一副“咦你居然还没死”的表情。它歪头瞅了瞅谢道妙手里的金叶子,又瞅了瞅那支消失的迎亲队伍,狗眼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波动。
“哟,到手了?”谢旺财咧了咧嘴,“比老子预想的利索。”
谢道妙慢慢站起身,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但他咬着牙站稳了。他盯着谢旺财,一字一句地问:“谢旺财,你到底是谁?”
黑狗舔爪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汪。”它说。
谢道妙:“……”
“你什么意思?”
“汪,汪汪。”谢旺财把脑袋一歪,耳朵啪嗒啪嗒甩了两下,狗脸上写满了无辜,“老子是狗啊,不然还能是谁?你那笔迹不笔迹的,老子一没上过学二没练过字,你问一条狗认不认字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谢道妙盯着它,想从那张毛茸茸的黑脸上找出破绽。但狗的演技天然就比人强——你永远没法从一条狗的表情里读出撒谎的痕迹,因为它们天生就长着一张“我什么都没干”的脸。
他低头又看了看金叶子背面那行字,迟疑了一瞬。也许是疼糊涂了?浑身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脑子大概是摔出了点问题,看什么都像谢承恩的笔迹也不是不可能。再说谢承恩是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也不至于跟这种鬼地方的玩意儿扯上关系。
“……行吧。”谢道妙把金叶子攥在手里,没再追问。反正就算追问,这条狗显然也没打算正经回答。
“本来就是嘛。”谢旺财站起身来,抖了抖浑身的毛,黑亮的皮毛在灰雾下泛着乌沉沉的光,“东西到手了就赶紧的,滴血认主还是怎么着,你试试。这破地方老子是一秒都不想多待了。”
谢道妙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粗糙的金梧桐叶。怎么让它“认”自己?谢旺财说塞怀里也行啃嘴里也行,听起来就不像什么正经流程。他想了想,把金叶子贴在胸口——没反应。又咬了咬牙,用金叶子的边缘在手指上划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沾上了暗沉的金色。
一瞬间,金梧桐叶亮了。
不是那种耀眼的金光,而是一层温吞的、近乎暖融的暗金色光晕,像是深秋午后的阳光被浓缩在了方寸之间。光晕从叶脉开始蔓延,顺着那些粗糙模糊的纹路,一寸一寸地铺满整片叶子。与此同时,周围的灰雾开始剧烈翻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乱石坡、荒镇、那栋亮着红光的宅院——所有的景象都在扭曲、褪色,像是被水浸泡的旧照片。
脚下的地面忽然消失了。
谢道妙猛地往下坠去,胃里翻江倒海,耳边风声呼啸。他下意识地攥紧了金叶子,掌心里那团暗金色的光成了混沌中唯一实在的东西。坠落只持续了几秒,或者很久——在完全的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然后他重重地摔在了一个坚硬平坦的东西上。
“嘶——”浑身的伤口同时抗议,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
等视线重新聚焦,谢道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灰白色的地面上。材质像是某种抛光的石料,冰凉光滑,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纹路,像是干涸的河床。他勉强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大厅。
穹顶极高,高得几乎看不见顶,只隐约能分辨出灰蒙蒙的轮廓,像是笼罩在一层薄雾里。大厅是圆形的,灰白色的地面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根粗大的石柱,柱身斑驳,雕刻着模糊不清的花纹,一路延伸到视野尽头的雾气里。没有墙壁——或者说,墙壁被浓雾取代了,灰蒙蒙的,看不透,像是这大厅根本不存在边界。
脚下不远处有一口井。
青石砌的井栏,四四方方,井口黑洞洞的,没有辘轳,没有井绳,就那么突兀地立在光洁的地面上。井栏上刻着两个字,字体古拙,谢道妙眯着眼辨认了一下——「觀井」。
原来“观井世界”不是比喻。真有这么一口井。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一道黑影从半空中狼狈地摔落下来,四爪朝天地砸在了他旁边的地面上。
“汪的——每次都是这德行,能不能换个温和点儿的传送方式?”谢旺财一个翻身爬起来,熟练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抖了抖毛,抬爪舔了舔前腿,然后若无其事地蹲坐下来,狗脸淡定,“欢迎来到观井世界大厅。别看了,没前台,没客服,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谢道妙慢慢站起来,浑身上下的骨头虽然还在疼,但比刚才在乱石坡上的时候好了很多,至少能站得稳了。金叶子还攥在他手里,暗金色的光晕已经收敛了,安静地躺在他掌心,沉甸甸、凉丝丝的。通关了,拿到了信物,活下来了——但他脑子里全是那朵纸花,那颗刻着「梅」字的扣子,铜镜里七岁的自己。
“那个‘新娘’,”谢道妙开口,声音沙哑,“给我看了一朵纸花。上面有个‘梅’字。”
谢旺财舔爪子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舔。
“哦。”
“小梅可能在这里。”
“哦。”
“你能不能别哦了?”
“汪汪~”
小梅,等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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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