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妙还没来得及追问这话什么意思,那唢呐声骤然拔高了。原先还只是断断续续的呜咽,此刻却像是有人把唢呐嘴子捅进了活物的喉咙里,尖锐、凄厉、带着一种濒死的颤音,撕破了灰雾笼罩的死寂。惨白的纸灯笼无风自动,绿幽幽的火苗窜得老高,把整条街照得鬼影幢幢。那些飘着走的“人影”齐齐顿住了脚步,然后——所有的脑袋,同时朝谢道妙的方向扭了过来。
没有脸。或者说,看不清脸。那些面孔像是被浓雾糊住了,只能隐约看到几个黑洞洞的窟窿,大约是眼睛和嘴的位置。但谢道妙能感觉到它们在看自己。那种视线像是一根根冰针,扎进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轿子停在了乱石坡下。
抬轿的“人”放下了轿杠,动作僵硬而整齐,像是被人提着线的木偶。轿帘无风自动,缓缓掀开了一角。一只惨白的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的手指极长,骨节分明,指甲上涂着暗红色的蔻丹,但那颜色更像是干涸的血迹。手上攥着一样东西,在绿惨惨的灯笼光下泛着暗淡的金色——巴掌大小,梧桐叶的形状,边缘粗糙,确实如谢旺财所说,做工挺糙,但谢道妙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纯金的色泽。
金梧桐叶。
那只手攥得很紧,指节几乎要嵌进金叶子里。
轿帘又掀开了一些。
“新娘”缓缓探出了身子。
她穿着极其隆重的嫁衣,暗红的绸缎上绣满了模糊不清的纹样,离得近了谢道妙才勉强辨认出来——那不是龙凤呈祥,不是鸳鸯戏水,而是密密麻麻的、扭曲的、正在啼哭的人脸。绣线是黑的,在暗红的底子上若隐若现,乍一看像是一团团霉斑,仔细看了就让人头皮发麻。她头上盖着那顶缀满珠翠的龙凤盖头,沉重地垂着,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整张脸,看不见盖头下到底是什么。
她站在轿门口,一动不动。
风忽然停了。唢呐声也停了。那些“人影”悄无声息地往两边退开,在乱石坡下列成了两排,像是在夹道等候。天地间只剩下谢道妙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狂跳的擂鼓声。
然后,那“新娘”动了。
她没有抬脚走,而是——飘。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看不见脚,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沿着乱石坡,一寸一寸地向上“滑”了过来。每靠近一分,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就浓烈一分,谢道妙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气味——香烛纸灰的焦糊气底下,压着一股更浓重的、甜腻得令人作呕的腐朽花香,像是堆满了枯萎玫瑰的墓穴。
“妙啊。”谢旺财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干爹先撤了。你……自己机灵点。记住,抢到金叶子就死不了。”
话音未落,黑狗转身就跑,四条白爪子踏在碎石上悄无声息,三窜两跳就消失在了乱石坡的另一侧,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几乎被风吹散的话:
“别跟她拜堂。千万别。”
谢道妙:“……”
所以这干爹到底有什么用?
他咬了咬牙,忍着剧痛,双手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后挪。身体像是被拆散过又胡乱拼起来的,每动一下都有碎骨茬子互相摩擦的错觉,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但“新娘”越来越近了。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他看清了更多细节。
嫁衣的袖口和领口都缀着暗红色的流苏,流苏末端系着极小的铜铃,但铜铃里塞满了棉花似的东西,发不出任何声响。盖头的四角垂着同样系了哑铃的穗子,穗子上绣着蝇头小字,谢道妙眯着眼勉强辨认出几个——「死」「同」「穴」「永」「世」「不」「分」。
每一个字都是反着绣的,像是给镜子那头的人看的。
“新娘”停在了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她缓缓抬起那只攥着金梧桐叶的手,向他伸了过来。动作僵硬而迟缓,像是在水下移动。惨白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掌心里那片粗糙的金叶子在绿光下幽幽地泛着光。
谢道妙愣住了。
她要给他?
他盯着那只手,盯着那片金叶子,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谢旺财说抢,可她现在这是……要给他?这是陷阱?还是这“新娘”另有所图?
他没敢伸手接。
“新娘”似乎“看”了他一眼——如果那盖头底下真有眼睛的话。然后,她做了另一个动作。
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
那只手里捏着一朵花。
一朵碗口大的、殷红的纸花。花瓣是用红纸裁的,做工粗糙,边缘甚至有些毛糙,但颜色红得触目惊心,在漫天灰雾和惨绿灯笼光的映衬下,像是一滴凝固了的血。花心缀着一颗黑色的纽扣,劣质的塑料珠子,上面模模糊糊地刻着一个字。
谢道妙瞳孔猛缩。
那个字,他认识。
那个人字是什么呢?谢道妙能不能通关呢?陈末和林清远这个时候在干嘛呢?敬请期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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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