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妙被推下悬崖时,脑海里异常地空白。
……
在那段孤儿院生活的日子里,他还叫做谢道苗的时候,小谢道苗每每从阁楼的栏杆往下望时,总感觉腿控制不住的发软。陈姨说:“好孩子是勇敢的,坚韧的”他想做一个好孩子,因为那样就有很多很多的米饭,他和小梅就不用饿肚子了,还可以向院长讨来小梅喜欢的那种蝴蝶结。
恐惧,理所应当要被克服。
于是小谢道苗从五楼翻身一跃,景物在眼前磕磕绊绊地交织了一会,疼痛和温热似乎同时传来,电视的黑白花幕也被安在了身上。
他,还听见了大地的心跳。
醒过来,入目的一切都是那么苍白,全身好像在钻心的疼,又好像康健的很,浑身都是气力。再后来,病房里挤满了各种各样的面孔,有陈姨、有院长、还有一些奇怪的人——包括后来收养他的谢承恩。
多巧,两人都姓了个谢。
谢承恩按下手印那一刻,谢道苗变成了谢道妙,虽然谢承恩让谢道苗喊自己的是“叔叔”,但谢道妙确确实实地有了一个家,过上了吃得饱、穿的暖的生活,甚至于谢承恩很不吝啬地给谢道妙花钱 。尽管谢道妙不明白命运怎么开始对自己微笑,但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幸福。
现在,旋转的事物好像和曾经的记忆重叠了在一起,还没有找到小梅…还没有见到谢承恩…
谢道妙在混沌的剧痛中挣扎,意识沉在粘稠的黑暗里,不断下坠。耳畔似乎有风声凄厉悠长围绕在他周围,还有……湿漉漉的、温热的东西,一下,又一下,拂过他的脸颊,带起一阵令人战栗的麻痒和更深的痛楚。
他猛地睁开了眼。
视线先是模糊,眩晕,然后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圆溜溜、黑得渗人的……狗眼。湿润的鼻头几乎戳到他脸上,一条暗红色、布满可疑湿漉痕迹的舌头,正不遗余力地舔舐着他额角一道火辣辣的伤口。
“呕——”谢道妙胃里一阵翻腾,不是因为这舔舐本身,而是那舌尖带来的触感,冰凉滑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腥气。他想要躲开,身体却像不是自己的,稍微一动,四肢百骸就传来碎裂般的抗议。
“哟,醒了?”一个声音响起,超绝低音炮窜上谢道妙的神经。
随后谢道妙瞳孔骤缩。他意识到声音的来源居然是眼前这条正在舔他的、油光水滑的大黑狗。
狗嘴没动。但声音确确实实,是从狗的方向传来的。
“别瞪了,眼珠子掉出来老子可没法给你塞回去。”黑狗停止了舔舐,后退半步,蹲坐下来。它体型不小,蹲坐着也几乎有半人高,一身黑毛在某种不明光源下泛着乌沉沉的光,唯有四只爪子是雪白的,像是踏在雪地里。狗脸上表情……谢道妙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他竟然从一条狗脸上看出了“人性化”的戏谑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谢道妙想,自己应该是来到了天堂地狱奈何桥一类的地方,这位是接自己上路的狗大哥,决定问候一下。“你……”谢道妙嗓子干得冒烟,声音嘶哑难听,“你是……”
“老子谢旺财。”黑狗甩了甩头,耳朵啪嗒作响,“按辈分,是你干爹。”
“……”
“?”
荒谬感排山倒海般压过了疼痛和恐惧。谢道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干爹?一条会说话的狗,自称是他干爹?他最后的记忆是自己被陈末从悬崖推下坠落,风声呼啸,嶙峋的石壁急速掠过……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和此刻的剧痛。
“知道你懵。”自称谢旺财的黑狗咧了咧嘴角,露出森白尖利的牙齿,那弧度绝不像善意的微笑,“长话短说,小子,你摔死的档口,运气‘好’,掉进了‘观井世界’,这不干爹立马来看看你了嘛,这地方嘛……嗯,你可以理解为无数个破烂布口袋,咱们现在,就在其中一个破烂儿里——‘梧桐叶落’。”
它抬起一只前爪,随意地指了指周围。
谢道妙这才忍着剧痛,勉强转动脖颈,打量四周。
天空是低垂的、凝固的铅灰色,没有日月,只有一层化不开的浓浊灰雾,沉沉地压下来,将光线过滤成一种病态的昏黄。他躺在一片荒草丛生的乱石坡上,坡下,隐约可见一片死寂的镇子轮廓。房屋低矮歪斜,黑瓦残破,像是被遗忘了几百年。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褪色的招牌在阴风中微微晃动,发出枯燥的“吱呀”声。更远处,灰雾浓重,将一切都吞噬成模糊的剪影。
空气里有土腥味,有草木腐烂的甜腻,还有一种更隐晦的、像是香烛纸钱焚烧后残留的焦糊气,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
这不是他摔落的那个山崖底。绝不是。
“观井世界……梧桐叶落……”谢道妙喃喃重复,每个字都透着冰冷的陌生和诡异。
“嗯哼。”谢旺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狗眼里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种见惯不怪的麻木,“名儿挺雅,里头嘛……看到那边没?”它爪子再次抬起,这次指向镇子深处,几栋相对高大、却同样破败、飞檐斗拱依稀能辨出往日规模的宅院。其中一栋的门楣上,似乎贴着什么东西,颜色黯淡,在昏光下勉强能看出是个扭曲的“囍”字。
但那“囍”字是白色的。惨白。贴在黑沉沉的门板上,像一道触目惊心的疮疤。
“那宅子里,藏着一片金梧桐叶,巴掌大,做工应该挺糙,但绝对是金子打的。”谢旺财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那玩意儿,就是这‘梧桐叶落’的信物。拿到手,塞怀里也好,啃嘴里也罢,总之,得让它‘认’了你,这破副本才算完,你才能喘口气,被踹去下一个‘破烂儿’。”
金梧桐叶?信物?通关?
谢道妙试图理解这些词语在这个诡异语境下的含义,脑子却像塞满了浸水的棉絮。“为什么是我?怎么拿?那里……”他看向那贴着白“囍”字的阴森宅院,“里面有什么?”
谢旺财刚张了张嘴,似乎想回答,动作却猛地顿住。
狗耳倏然竖直,转向镇子的方向,鼻翼剧烈翕动起来。
起风了。
不是自然的流动,而是一股阴冷的、打着旋的气流,从镇子深处鼓荡而出,卷起地面的尘土和枯叶,也带来了更清晰、更浓郁的焦糊味,还有……纸灰燃烧特有的、令人喉头发紧的呛人气息。
呜——
一声极其微弱、却尖细得能刺破耳膜的唢呐声,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拉出一个颤抖的、不成调的长音,像是濒死之人的抽气。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更多的唢呐声加入了,同样断断续续,忽左忽右,调子诡谲阴森,拼凑不出任何喜庆的旋律,只有一种直钻脑髓的凄厉和不安。
谢道妙浑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来了。”谢旺财的声音压得极低,粗嘎的声线里第一次透出清晰的紧绷。它不再蹲坐,而是站了起来,四肢微屈,脊背弓起,尾巴却反常地僵直向下,尾尖微微颤动。
谢道妙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望向镇子。
就在那呜咽唢呐响起的刹那,死寂的荒镇,活了。
不是人声鼎沸的活,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冥般的“苏醒”。
街道两侧,那些歪斜屋檐下,不知何时挂起了一盏盏惨白的灯笼。灯笼是纸扎的,蒙着白纸,此刻却无火自燃,幽幽地亮起一团团碧绿碧绿的火光。绿光跳跃不定,映得周围房屋的阴影扭曲拉长,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影影绰绰的“人影”,开始从街道尽头、断墙后面、甚至枯井之中,“飘”了出来。
它们移动的样子很奇怪,脚似乎不沾地,轻飘飘地滑行,带着一种僵硬的迟缓。它们大多穿着衣服,但那衣服破烂不堪,颜色褪尽,勉强能看出有宽大的黑袍,也有……残破的、颜色污浊暗红、依稀是嫁衣的样式。
这些“人影”簇拥着一顶轿子。
一顶轿身木材早已朽烂发黑、遍布虫蛀孔洞、却依旧紧紧缠绕着污浊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大红绸缎的轿子。轿帘也是暗红色的,厚重破旧,此刻无风自动,微微摇晃着,隐约可见里面端坐着一个身影,穿着更加隆重的、绣着模糊不清的繁复纹样的嫁衣,头上盖着一顶极其沉重、缀满廉价珠翠、却同样污迹斑斑的龙凤盖头。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欢呼喧闹。
只有那不成调的、呜咽般的唢呐声,幽灵似的缠绕着这支队伍。
它们抬着轿,沿着荒镇的主街,缓慢地,一步一步,朝着谢道妙和谢旺财所在的这个乱石坡的方向,“挪”了过来。
距离尚远,但谢道妙已经能感觉到一股阴寒的气息随着队伍逼近而弥漫开来。那不是温度的降低,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带着绝望和怨恨的冰冷。轿帘晃动间隙,那盖头下的“新娘”似乎始终保持着僵直的坐姿,一动不动。
谢旺财喉咙里的低吼越来越响,那是野兽面对极度威胁时本能的反抗,但它绷直的尾巴和微微后撤的前爪,又泄露了它的忌惮。它回过头,狗眼在幽绿灯笼光的映照下,闪着冰冷的光,紧紧盯着谢道妙,那粗嘎的声音几乎被呜咽的唢呐和纸灯笼燃烧的毕剥声淹没,却一字一句,狠狠凿进谢道妙的耳膜:
“凤凰泣血,冥婚当兴……”
“看见那顶破轿子没?金梧桐叶,就在那轿子里,八成在‘新娘’身上揣着,或者……干脆就是她攥在手里的‘宝’。”
“儿啊,想活命,就别愣着。”
它龇出森白的犬齿,声音陡然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残忍的冷静:
“抢在那鬼东西把你拉去‘拜堂’之前……”
“抢了那轿子里的金叶子!”
那支迎亲的队伍越来越近。
谢道妙死死盯着那顶摇摇晃晃的暗红轿子,胃里像揣了块冰。抢?他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浑身上下不知道断了多少根骨头,能醒过来已经是老天爷不开眼的奇迹。谢旺财这条自称干爹的黑狗蹲在一旁,狗脸上写满了“老子话已至此你好自为之”的冷漠。
“你……不帮忙?”谢道妙哑着嗓子问。
谢旺财歪了歪脑袋,耳朵啪嗒一甩:“干爹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副本的规矩,活人通关得靠自己,老子能给你指条明路已经是徇私枉法了。”它顿了顿,狗眼里闪过一丝极微妙的情绪,像是心虚,又像是心虚被自己强行压了下去,“再说,那轿子里的东西……老子不太方便跟她照面。”
不太方便?
谢旺财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谢道妙还活着吗?轿子里的又是谁呢?接下来何去何从?敬请期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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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儿子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