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旺财把爪子放下来，抬起狗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得渗人的狗眼里难得没有戏谑，也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像是在看某个既定流程再次上演的麻木。
“小子，”它说，“观井世界里头，你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没看见的也不一定是假的。那个鬼新娘给你看的东西，可能是她自己想让你看的，也可能是这破烂世界想让你看的，甚至可能是你自己脑子里的东西被这地方照出来反给你看的——你要是每看见一个线索就扑上去咬，迟早把自己绕死。”
谢道妙沉默了两秒。
“但她提到了小梅。”
“我没说那是假的。”谢旺财移开目光，望向那口名为“观井”的井，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说，别急着咬钩。”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没有风声，没有人声，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这个空间的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一种把声音都吸走的黏稠的死寂。
谢道妙低头看着手里的金梧桐叶。梧桐叶落，信物到手，通关了。可通关之后呢？被踹去下一个副本，在下一个破烂布口袋里继续搏命，继续找那个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的人？
“下一个副本，”他问，“有没有可能跟小梅有关？”
谢旺财甩了甩尾巴，站起身来。
“有可能。也可能不。这地方没什么定数，全看——”
“看什么？”
黑狗没回答。它转过头，望向大厅深处那些被浓雾笼罩的区域。谢道妙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片灰蒙蒙的雾气里，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一盏盏细小的光——暗金色的，像是他手里这片金梧桐叶的光。
密密麻麻，数以千百计，在浓雾里浮浮沉沉，明灭不定。
每一盏光，都是一个信物。每一片信物背后，都是一个“副本”。
谢道妙攥紧了手中的金叶子，指节发白。
谢旺财迈开四条雪白的爪子，慢悠悠地朝大厅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瞥了他一眼，尾巴晃了晃。
“愣着干嘛？走了。你当这地方能歇脚？后面有的是破烂儿等着你呢。”
语气嫌弃，但走得并不快，刚好够一个浑身是伤的人跟上来。
谢道妙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掌心里，那片粗糙的金梧桐叶似乎微微发热，像是余烬里最后一点温度。
他还有问题没问完。小梅、谢承恩、那个穿嫁衣的鬼新娘、这只满嘴跑火车的黑狗——所有的谜团都还在。但至少现在，他还活着。
活着，就能继续问下去。
谢旺财带着谢道妙在大厅里七拐八绕，穿过好几片浓雾弥漫的区域，终于在一根特别粗大的石柱后面停了下来。
“到了。”黑狗抬起前爪指了指地面。
谢道妙低头一看，石柱根部刻着一圈圆形的纹路，像是一扇平铺在地上的门。纹路中心有一个凹槽，大小和形状——他看了看手里那片金梧桐叶，刚好吻合。
“把叶子按进去，想着你要回的地方就行。”谢旺财舔了舔鼻子，“老子蹭你的出口，省得自己走流程。”
谢道妙蹲下来，将金梧桐叶嵌进凹槽。暗金色的光从叶片边缘渗出来，顺着地上的纹路蔓延开去，一圈一圈地亮起来。光芒越来越盛，淹没了石柱、大厅、浓雾——然后猛地一收，像被抽水马桶吸走了一样干净利落。
谢道妙脚下一空。
紧接着，后背重重地撞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盏刺眼的白炽灯。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和外卖盒子里残留的红烧牛肉面的味道。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胡乱裹在身上，床头柜上摆着半杯凉透的水和两板吃空了的布洛芬包装。
回来了。
谢道妙撑着床坐起来，浑身酸痛，但那种骨头碎裂般的剧痛已经消失了。他撩起衣服检查了一下，身上只有几处擦伤和淤青，跟从悬崖上掉下去应该有的伤势完全不匹配。观井世界里受的伤，似乎不会完全带到现实中来。
一团温热的、毛茸茸的东西正压在他脚上。
谢道妙低头，对上了一双黑得渗人的狗眼。
一条油光水滑的大黑狗正趴在他床尾的被子上，下巴搁在前爪上，歪着脑袋看他。四条雪白的爪子收在身下，尾巴在被子上慢悠悠地扫来扫去。
“……你真跟出来了？”谢道妙瞪着它。
谢旺财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没有那个熟悉的超绝低音炮。狗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它的狗脸上闪过一丝明明白白的烦躁，然后抬起爪子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谢道妙的手背——那上面还有金叶子划出来的小伤口。
谢道妙愣了两秒，迅速反应过来。观井世界里谢旺财会说话，靠的不是舌头和声带，而是某种直接作用在脑子里的沟通方式。现实世界的物理规则显然不兼容这套系统。狗还是那条狗，但“干爹”的嘴被物理法则给封了。
“你不能说话了？”
谢旺财翻了个白眼，点了点头，那表情像是在说“你他妈才发现？”
谢道妙忍不住笑了一声。在观井世界里被这条狗怼了那么多次，回来之后它反而变成了哑巴，这反差来得实在是有点突然。谢旺财显然看懂了他的表情，龇了龇牙，尾巴一甩抽在他小腿上，力道不轻，疼得谢道妙嘶了一声。
正在这时，卧室门外传来轻微的声响。
谢道妙条件反射地绷紧了全身肌肉。他记起来了——被推下悬崖之前，是陈末约他去的那个山崖边。陈末说有话要跟他谈，说有东西要给他看。他去了，然后后背被一双手狠狠地推了出去。坠落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陈末站在崖边，面无表情，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林清远。他们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看着他掉下去。
谢道妙的心脏开始狂跳。愤怒、不解、还有一股自我厌弃的酸涩感同时涌了上来。为什么？分明彼此素不相识。他现在就站在这扇门后面，他们大概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倒要看看，这两个人看到他活着回来，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谢道妙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卧室门前，一把拧开门把手，猛地拉开房门。
“陈末！林清——”
客厅里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