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青其人,温和仁蔼,是一位真正的君子。
她坚毅,慈爱,平等的爱着每一个人。在文宸舟最困难的时候,也只有她放下了手上的所有事情,从研究院里匆匆赶来帮这个孤立无援的少年。
——然后,被狠狠咬了一口。
物理意义上的。
文随殉情的时候,文宸舟刚满十六岁,正处于叛逆期。母亲的去世对他打击太大,让这位刚成为孤儿的少年仇视着每一位和姬晟有关的人。
而帮助过姬晟的朱青,自然是首当其冲。
彼时的朱青还不是最高统治者,只是一个普通的B级。不算高的位级,让文宸舟在面对她伸出的手时,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咬了上去。
他觉得朱青也是和姬晟一样,虚伪,恶心,讨厌的坏家伙。
那一口很用力,饱含恨意与眼泪。咬下去没多久,铁锈味就在嘴里迸发。文宸舟瞪着她,那对饱含血丝的眼睛里,连一滴痛苦的泪水都挤不出来。他已经失去了感受情绪的能力,只能依靠本能恨着,又恨不负责的姬晟,又恨软弱的自己。
他以为这一口会撕碎朱青的伪装,让朱青收了欺骗他的心思。却没想到,比巴掌先来的,是三十多岁女人温暖的怀抱。
朱青没有甩开他。她只是顿了一下,顺着文宸舟的力气,将没成年的孩子揽进自己的怀抱。她没责怪文宸舟,只有手心轻拍着他的背,无声的安慰着这个失去了倚靠的孩子。
文宸舟还是死死咬着她的手。几分钟后,他突然感觉到眼睛慢慢热起来。他哭了,终于哭了,眼泪悄无声息的划过脸颊,像是一柄沾血的刀。
很久之后,他才慢慢松了口,卸了力,偏头靠在朱青怀里,闷声啜泣。
两人就这样靠在一起,度过了最压抑的下午。
朱青很忙,那段时间正值生命芯片二版发行的时候。但她没走,就这样抱着非亲非故的文宸舟,一直到他冷静下来。那天晚上,她不顾阻拦,将文宸舟安置在了研究院,只为了让这个痛苦的孩子免受家族的压力。
也是从这个时候,文宸舟慢慢放下了对朱青的戒备与恨意。
直到现在,那处被文宸舟咬下的疤还存在于最高统治者的手上,成为她不可缺少的印记。
…………
手环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把文宸舟从回忆的漩涡中拉出来。他重新望向桌上的手环。
拇指大小的东西震了两下,传来了细微的咳嗽声。没多久,朱青说话了。
“抱歉,现在才有时间打给你,”她的声音有些气喘吁吁,像是刚从某处地方赶来,“你知道的,最近地下城不太平。”
文宸舟不可置否,毕竟是谁闹出来的事他最清楚。他低了头:“对不起。”
手环那头笑了笑,“不是你的问题,”朱青温声道,“虞家确实有些欠敲打。”她叹了口气。
朱青没说错。自从大地震后,虞家的行径愈发猖狂,摆明了想一家独大。不仅民众对此怨声载道,连其他三家对此也颇具微词。
听她的意思,大概是想联合其他贵族给虞家点“小教训”了。
文宸舟点了点头,“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统治者?”他问。
“你在外海,想做什么也怕是有心也无力。”朱青被逗笑了,“不用你帮忙,外海危险,你自己要注意安全。”笑完,她道。
文宸舟也笑了了两声,轻嗯一句。
“不过,说到这个,你和虞家那小孩相处的怎么样?”笑完,朱青问,“我听说了,虞夏恒可不算脾气好。”
“……您都知道了?”文宸舟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手环那头又传来了几声笑,“放松,文宸舟,我没有怪你,”
“下次想做什么,先跟我讲一声,不然出了问题,我不好交代。”她温柔道。
文宸舟抿了抿嘴角,自知为其添麻烦了,半晌才应道,“是,统治者。”
顿了顿,又说:“虞夏恒挺好的。”
“那小文呢?”
“……我也挺好的。”
朱青又笑了两声,“你一直很乖,”她叹道。“说起来,也好久没去看过你了。”
文宸舟垂下眼。
“外海危险,注意安全。”朱青重复道,“如果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立即返航。”
“地下城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是。”
手坏那边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统治者,到时间了,”另一个女声传来,声音清冷,但明显年轻很多。文宸舟听出了她的声音,清楚这是朱青的贴身侍卫。
他没说话,只静静的听着那边的动静。
朱青“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她斟酌了片刻,半晌,还是重复道:
“早点回来。”
像大多数来自东方古国的混血种一样,她并不擅长将自己的情感摆在明面上。
但文宸舟听出了里面的思念和担心,他笑了,“我会的。”
“等我回去,我就去看您。”
语气里却多了几分惆怅。
随后,手环震了两下,屏幕亮了,显示对方已挂断。
手坏停止了动静,房间内也归于平静。直到大多数情感随着通话挂断的声音而尽数被吸进手环时,文宸舟才感到了久违的疲惫。
外面,空旷的外海依然在默默游荡。但文宸舟只看了两眼,伸手就把最后一点窗帘拉上。
他答应了朱青,回去就看他。
文宸舟垂着眼。
但除了外头的海洋,这世上,没人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回去。
…………
“这衣服也太难穿了。”
更衣室内传来熟悉的声音。严辰皱了皱眉头,伸腿把潜水服蹬上。
“还这么重。”他颇有些不满。
“我说,我们穿这个下海真不会沉下去吗?”说着,他像是被自己逗到了,自顾自笑了声两声,开着玩笑:“说不定之前那些没回来的,都是被衣服拖下去的。”
李立站在一边,整理自己的腰带,“我觉得还好,之前训练的时候不是穿过吗?”他睨了严辰一眼,“你现在穿不上,分明就是胖了。昼夜颠倒,暴饮暴食,你不胖谁胖?”
他的情绪和状态似乎已经完全恢复,看起来也不再像一只受惊的恶犬了。
严辰撞了他一下:“这说的,你不一样?”他笑道,“别搁那造谣我。”
李立面无表情地回了他一下。
文宸舟靠在更衣室的外墙上,听着里面的声音。更衣室内一派祥和,除了严辰李立以外的其他人也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团体,几乎每个人都在放松的聊天。
他没太在乎,勾着头发绕圈,视线移到旁边人脸上:
“紧张吗?”
“……”
虞夏恒没理他。他单手插兜,垂着眼皮,目不转睛的盯着手环。屏幕上不断跳出研究员的各种指示,指尖点了下手环后,年轻的队长才终于说话了。
“研究院临时改了行程,”他道,“他们说,潜艇侦测出了上次失踪的队员。”
屏幕暗了一下,很快就在二人面前投出一张地图。
“草台班子。”文宸舟点了点胳膊,“改到哪了?”
“海底。”
“……还说了什么?”
“给我们的潜水服足矣承受海底的压力。”
“没了?”
“没了。”
“……呵。”一声轻哼。
少年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瞥向身边人,却看到那人单挑眉毛,眉眼里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畜生。”文宸舟轻声道。
这次,虞夏恒没否认。
*
上午九点,潜艇出口。
尽管所有人都穿上了潜水服,但最终下潜的只有两个人——文宸舟和严辰。李立身体不算好,只能被迫和其他体力较差的人一起留在潜艇里,作为小队的替补。
而虞夏恒则是因为根本没有经过专业训练,被文宸舟随便找了个理由留在岸上指挥。
大门在几人面前缓慢升起。虞夏恒站在瞳孔识别器前,垂着眼看着即将出行的二人。
严辰对着他行了个礼,很快就得到了年轻队长的轻微颔首。而文宸舟什么也没干,只看着他的队长,伸手轻点了一下自己的脖颈。
有事喊我。他笑了一下,用口型道。
虞夏恒似乎翻了个白眼。他面无表情的移开视线,避开了文宸舟的目光。
留下的队员都站在门口,目送着团队的先行者。
临走前,李立突然上前一步,拽住了严辰的手腕。
“注意安全,”
他看都没看文宸舟一眼,盯着严辰的眸子轻声,“一定回来。”
严辰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李立的肩:“又不是生离死别,兄弟。”他道,“看你紧张成什么样了?”他回握住李立的手腕。
“盼点好的,我们肯定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