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研究院对时间流速方面的调整不够完善，还是在人类不知道的地方，留给夜晚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总之，时间过得太快了。
凌晨五点，文宸舟已经整装待发，站在了潜艇的出口处。他看了眼手环，心里盘算着时间。最多再有十分钟，潜艇就会停在目的地。
文宸舟已经提前换上了研究院特质的潜水服。说是潜水服，材质却比一般的潜水服要更硬，实际的体感更像一套盔甲。
以研究院的说法，这套衣服将尽可能大的防止未知的腐蚀，气压的变化，甚至能抗住古代鲨鱼的全力一击。
当然，如果这个世界上还仍存在这种生物的话。
谁也不知道会有怎么样的危险发生，包括研究院。这片海域吞掉了太多来自地下城的勇者。
人类这种生物，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了解过外面的危险了。
雨停了。
外头，海天交界线的天空已经翻起了鱼肚白。那真正的太阳，只在书上见过的太阳，正在深海的注视下缓缓升起，冒出了一个小尖尖，给天边的薄云染上些红晕。
文宸舟靠在窗前，抬手，把遮光的窗帘掀起来了些。自然光，阳光，实打实的打在他的脸上。
不是地下城蹩脚的模仿，是真正的、有温度的太阳。
是能让眼睛感到刺痛的太阳。
他垂下眼皮。人类几亿年来进化出来的器官，在此刻终于发挥出他最原始的作用。
海面上，潜艇掀起的浪花越来越小。直到五分钟后，浪花彻底消失了。
潜艇缓缓停在了原地。
出口已经响起了机械的运作声，这是统治者给他开的特权。“嗡”的一声闷响，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他闻到了一股从未感受过的味道。咸味，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教科书上说，这叫海风。
海风扑在他的脸上。
手坏震动了一下，文宸舟抬起了手腕。屏幕上弹出了统治者的消息。很简洁，只有四个字：
“注意安全。”
阳光落在熟悉却又陌生的海面上，波光粼粼，连着淡蓝发灰的海底都透着些薄红。
文宸舟最后调整了下装备，望向海底。岸上有些轻微晃动，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摸向海水。
很冷。
跳下去的一瞬间，冰冷的水就涌上来。这种感觉很奇妙，与在研究院接受训练时的感受完全不一样。文宸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不是海底的水压，是生物本能的恐惧。
无边无际的蓝，被虚化的阳光，每一样都是陌生的，每一样都让他恐惧。文宸舟本能的屏住呼吸，而海水却未曾进入他的心腔。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带着面罩。
手环适时的震动了一下，将他从迷茫中拉出来。与此同时，面罩左上角亮了起来，一张不算完整的地图显现出来，红色的小点一闪一闪。
文宸舟深吸一口气，终于是稳住了心神。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伸了伸腿脚，往更深处潜去。
如母体的羊水一样，海浪挟裹着生命，将那有灵魂的奇迹融进身体。
海洋是母亲，是生命的起源。他想。
正神游天外，手坏又滴滴震动了一下。与此同时，面罩上的屏幕骤然闪红。红色的感叹号在他眼睛里闪烁，红色的机械女音在大脑里回响：
“危险！危险！已到达最低深度，请立即停止下潜！”
文宸舟停下了动作。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却未曾见到任何熟知的生物。往上看，他只能看到海水里大大小小的杂质；往下看，他只能看到无边无际的深渊。
但生物确实是存在的，书上说，有杂质就会有生命，或者说，杂质也许就是生命。就像现在，他的面罩上闪了一下，识别出了杂质中的第一个生命——藻类。
这也是他在外海见到的第一个生物。
然而，紧接着，面罩上就识别出了第二个生物——
人类。（已死亡）
文宸舟愣了一下，往那团杂质看去。杂质顺着水波飘荡，几乎像是一团黑雾一样笼罩在上方的海域中。
他没多犹豫，腿一用力，便往那团黑雾一样的杂质游去。
…………
直到面罩中的警告声尖啸着回荡在他的大脑中，文宸舟才终于浮到了水面上。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海面上散着细碎的光的光。浮光跃金，更显一派生机。
得益于右上角的地图，他很快就找到了不远处的潜艇。海浪卷着他的身体，推着他往潜艇飘去。顺着那股力，文宸舟终于赶在大门关上前钻进了潜艇。
一上岸，面罩骤然模糊起来。他喘了几口气，伸手把脸上的面罩摘下来。紧绷的长发终于松散，稀稀拉拉落在腰后。
微凉的空气一下扑到脸上，吹散了脸上的闷热。
文宸舟深吸了一口气，把面罩随手搁在了桌上。
与预想中的一样，他并未遇到未知的生物。不过这也正常，在海洋计划前仆后继的牺牲中，研究院的数据库里收录了大部分常见生物；而那些没收录的，又哪是他一个门外汉能轻易遇见的？
文宸舟轻轻晃了下头。
外头突然响起了一阵突兀的窸窸窣窣，随后便是缓慢而稳重的脚步声。房间的大门被打开，挺拔的身影站在门口，挡住了部分光源。
文宸舟顿了顿，把军装丢进更衣室，偏头往门口看去。看清楚来人后，他弯了弯眼角，莞尔道：“不是说要注意身体吗？ ”
“怎么没去休息？”
顺着他的视角，正好能看到少年那对漂亮的异瞳。虞夏恒正站在门口，眉头皱起，房间内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更让他周身添上一层戾气。
“你去哪里了。”他冷声道。
文宸舟抱胸，靠在了更衣室门口的墙上，闻言低笑了一声。
“如你所见，”他轻声道，“出海玩了呀。”
大概是被他随意的态度所震撼，虞夏恒一时没说话。看着对面好整以暇的样子，他的拳头握了又松，半晌，冷哼了一声：“别让其他人知道。”
文宸舟颇有些失望。
还以为养熟了呢。他心道。面上却只歪了下头，轻扯了下嘴角调侃：“原来不是在担心我？”
“……”
像是反击，又像是嘲讽，虞夏恒极轻的扬了下唇角，“你死在外面都没关系。”他轻声道。
“以下犯上。”
文宸舟叹道，右手食指对着少年的方向轻点，嗔道：“真没礼貌。”
虞夏恒不可置否。他垂着眼看着文宸舟的衣服，转身离开了更衣室。
看着他的背影，文宸舟眨了眨眼。他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钻进了更衣间洗澡。
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
等回到宿舍时，已经一个小时过去了。手环上显示的时间是早上八点整。
文宸舟换了套睡衣，拉开椅子，坐到了窗前的书桌上。蜘蛛从他手腕里爬出来，悬在了背后，乖乖的为他绑了个低马尾。
外面天光大亮，海面在波浪中微微晃动。刺眼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传递出丝丝热意。光线太强，文宸舟不自觉眯了眯眼，探着身子拉了一半窗帘。一下子，屋子里就没那么亮了。
他看着遥远的海天交接线。
不知是海水有问题，还是第一次接触到只在照片上见过的海洋，文宸舟一点困意都没有，心里头甚至有些未消化的亢奋。
看着漂泊的海水，他再次想到了水中无边无际的模样。
思绪又飘到了那团杂质中。
可惜的是，文宸舟并没有找到面罩所说的“人类” 。
那团被识别成人类的杂质，或者说是黑雾，事实上是一群互相包裹的丝状海藻。
他没有在海藻中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游过去的时候，面罩不断地跳出“藻类”“真菌”“病毒”的字眼。
越近，跳动的越快。但文宸舟却始终不见一开始显示的“人类（已死亡）”。
满目皆是丝状海藻，为了避免自己被缠进去，也为了保证海洋小队的安全，他最终没有往里面深入。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文宸舟想。
能被识别成人类的，除了是同伴的遗骸，就是外面进化出来的新人种了。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外面的世界真的会出现全新的人类吗？
文宸舟不知道。或许在下次下潜前，没有一个人会知道。
他轻抿了下唇，心中平白升起一丝怅然与不安。
“嗡——嗡——”
桌上手环突然震了起来。屏幕闪了几下白光。然而，还没等人点击接通，手环就又停下了震动，显示了自动接听。
文宸舟顿了一下，微微偏头望向手环。
电话接通后，那边传来了刺耳的机械杂音。但不知是外海的信号非常差，还是其他的原因，音色只持续了两秒，很快就消失了。
随后，手环中便再没了动静。
椅子上的人挑了挑眉毛，又想起了出发前那个坏掉的仪器。
像是对研究院不断产出劣质产品的精神感到佩服，他嘲讽地嗤笑了一声。
约莫两分钟后，手环里才再有了声音。几声咳嗽后，那边的人终于开口了。
“文宸舟？”
熟悉的声音传来。文宸舟短暂的呆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挺直脊背。
“我在，”他低声应道。
说完这句话，文宸舟顿了顿，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接上了尊称——
“统治者。”
毫无疑问，对面的人就是现世纪的最高统治者之一，研究院第一创立者，以及一代生命芯片的发明者——
A级人员。
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