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家人没死在那场地震吗?”
李立死死盯着文宸舟。
——文宸舟突然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了。
几年前,地下城遭受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巨大的声响从交界处传来,又像是爆炸,又像是哀嚎。
伤亡惨重,民不聊生。
贵族们首先买下了药。他们花了权力,呈了重金,把好的,厉害的,都买下了。剩下的药,一到市上,很快就被平民们如野狗分食一般抢完。
药不够。
还有更多人掏光家底,举着钱财,却连一粒救命药都买不到。
有需求就会有市场。一款特效药就在血腥味中悄无声息的诞生了。一个江湖骗子发现了它,他说这药是天上神药,包治百病。
很快就有人买了。第一个买的是个农民,他的姐姐被地震压断了一条腿,感染了,整日发烧。医院里的药抢不到,看着床上神志不清的姐姐,走投无路的他咬咬牙,买了这个药。
几天后,姐姐醒了。
农民高兴的在大街上四处喊:
“有神药,有神药!”
骗子的小摊被挤爆了,买的人络绎不绝,都是家里人腿断了的,瘫痪了的。他们抢不到研究院的药,抓着钱要从这里买到家人的救命药。
“我妈妈有救了!”
“我丈夫有救了!”
……很快,研究院注意到了这件事。他们分了人手深查,发现这神药只是个普通的中药丸,对于疾病治疗一点用都没有。统治者发了公告,警告大家不要买。
“这是假药。”
没人信。
地震里死伤无数,大家都不愿意再失去心爱的亲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骗人的假药比钱重。所有人都在想,为了家人,搏一搏。
搏一搏。
再后来,虞家的研究员注意到了这件事。他发现这药是自己丢失的那颗药,是他在研究生命延续方面时产生的半成品。
有人偷了他的成果。
而这时,那个农民的姐姐突然死了。研究院派了人去看,得出结论:她的身体早该死了。
那次苏醒,只是她在噩梦中挂念弟弟而出现的回光返照。与她一起死的,还有千千万万抢不到药品,只能寄希望于“神药”的人。
农民疯了。
“为什么?”他喊。
“为什么?”大家喊。
“为什么?”那些失去至亲的人喊。
为什么只有贵族可以心安理得的拿到大多数药物?
就因为我们是平民吗,就因为我们没有权利吗?
你是人,我是人,大家都是人。为什么我们要分高低贵贱,为什么我们要死在你们前面?
你的家人是家人,我的家人就不是家人了吗?
——为什么呢?
李立嗤笑一声。
“你肯定是贵族吧?”他道,“你告诉我,为什么呢?”
“为什么死的是我的家人,我的朋友,不是你的呢?”他沙哑着声音问,语气说不出的平静。
“我跟你讲,我还还记得我妈死的时候。几十岁的人了,瘪的像个被吹过的气球。”
“她咽气前还拉着我的手,跟我讲她死了就好了,她死了,我就可以活下去了。”
“快死的人,说话都是一喘一喘的。她就这样喘着喘着跟我讲话。”
“我跟她说我也想死,她喘着跟我讲,活着更好。我们贫民就是得活着,死皮赖脸的活着。活到能报仇的时候,活到下一世见到家人的时候。”
“我那时候想,也许这就是命吧。贫民的命就这样了。贱的。”说罢,他笑了一声。一滴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悄无声息的流出来,从文宸舟的视角看去,像是利刃的寒光。
“我妈都死了,我连个能难过的地儿都没有。”李立轻声,“我就想啊,为什么死的是我妈妈,不是文家的妈妈,虞家的妈妈。”
“我好恨你们呀。”
“我想报仇啊。”
他笑道。
李立的情绪很不稳定。
是应激反应,他还在应激。
文宸舟一时说不出话。他想说很多,说他其实也很恨贵族,说他的妈妈也死了。但这些话全部卡在了咽喉里,就像是食管里的一颗巨大的鱼刺,上不去下不来,只能扎的文宸舟吐血而亡。
他不敢说出这些共鸣的苦,因为他是贵族,他流着最正统的血脉。
——文宸舟感觉自己被打败了。
被这对饱含痛苦的平民眼睛打败了。
严辰急得团团转。他在李立后面快速的打着手势,示意文宸舟赶快离场。李立的情绪不稳定,要是一拳打到文宸舟脸上,没人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严辰没法子,只得拼命摇头,指了指门外,让文宸舟快走。
文宸舟咽了口口水,但发现口水似乎咽不下去了。他最后看了严辰一眼,转身落荒而逃。
“我先走了。”
宿舍门碰的一声关上,文宸舟靠在上面,大口的喘着气。
冷静,冷静。他想。
情绪真的太容易被影响了。
文宸舟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想其他的事。
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事让他特别在意?他问自己。
一个名字从脑子里蹦出来。
——严辰。
严辰肯定看出了他是贵族。
文宸舟咳嗽了两声,喉口涌上血腥。
严辰为什么帮他?
他不知道。
大脑一片混乱。文宸舟皱了皱眉,只觉头疼。
先睡一觉吧。他想。
天色渐渐暗下来,直到再次进入黑夜,文宸舟才悠悠转醒。
外面月光透过窗户打在他的脸上。他睡得并不安稳,丝绸睡衣被梦里的动作拨开了些,大片白皙裸露,散着些红晕。完全清醒后,他才感觉到些许凉意。
冷。
文宸舟揽了下被子,伸手往床头柜上摸。台灯被他拉开,屋里一片暖黄。
脑子里的混沌逐渐清明。扰人的情绪都已消失殆尽,他已经恢复了正常。文宸舟坐回床上,手指无意识的绕着发丝。
发丝被缠着,举起又放下,最终垂在了胸口上。
“咚咚咚”,外头突然响起敲门声,不急不缓。
“进。”文宸舟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股没睡醒的倦意。听着声后,撑着手靠在床边。
门把手被人压了下去,却没成功打开。门外的人沉默了一会。半晌,外头“滴”的一声,门才被推开了。
虞夏恒站在门口,那袭军装依旧套在他的身上,只是没那么规矩了。他垂着眼,循着灯光往床上看。一眼,就看到了胸口上的一抹白。
文宸舟看到是他,眯了眯眼,终于是彻底把脑子里的烦心事给抛了,一门心思的想逗人。他对着虞夏恒莞尔:“队长?”
“有什么事吗?”
听这温柔劲,任谁不觉得这是个听话的小队员。
虞夏恒避开了他的目光,伸手,把手上的手环丢了过去。“时间改了。”他淡声道。
“……你真是一点也学不会礼貌的样子。”文宸舟温声道。但他确实没生气,伸手,还是稳稳接住了手环。
手环上的液晶屏亮了一下,显示着晚上十二点。
文宸舟看了眼时间,抬手,招呼他的队长过来。门口的人犹豫了一会,还是顺从的走来,站到了床边。
“怎么了?”虞夏恒问道。
文宸舟眯眼笑了一下,抬手,手指上下动了动,示意他坐下。少年顿了一下,没动,“有什么事抓紧说。”他冷声道。
年轻男人叹了口气,抬眼,看着虞夏恒眼底的一片乌青,“你果然一晚上没睡。”他缓声道,“做了队长,可更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
面前的人眉头一下子皱起来,“关你什么事?”他下意识道,“别用长辈的语气对我说话。”
“为什么?”文宸舟似乎是觉得很好笑,“我养的东西,我还不能管了?”他闷笑了两声,低头摇了摇。那语气,简直就是在说一个胡闹的孩童。
膝盖后传来熟悉的痛感,虞夏恒腿一软,跪在了房间内铁质的地板上。凉意从双膝往上攀爬,渗透了军装。眼疾手快的,他抓住了床上的被子。
被子被他拉开了些,连着文宸舟身上的丝绸睡衣也变得更开放了。红晕裸了一半,在白皙的身体上像是一抹桃花。
文宸舟像是没在意。他的手指埝上睡衣,慢条斯理的往上拉了拉,遮住艳色,“知道吗?你很不聪明。”
“当了队长,就想在我这耍队长威风?”他的手指轻柔的抚上虞夏恒的眼底,循着那片柔软按了一下。
……满嘴谎话的家伙。
虞夏恒一下皱了眉:“你说过会解开我身上的束缚。”
文宸舟笑了一下:“你看,你多好骗,”他收回了手,靠在床板上,撑着胳膊玩头发,“我是说解开,又没说彻底摘走。”
“再说,你膝盖上的东西可不是我的,是赌场那边特供的。我取了,岂不是拂了人家一片好意?”他轻声道,样子颇有几分无奈。
虞夏恒瞪他,连抓着被子的手都紧了几分,看样子是被他这个大骗子气的不轻。
“别乱撒气。”
虞夏恒松了手。
“研究院那边,是不是要求你做一晚上样本?”文宸舟道,他的手指绕了几圈头发,发丝在手上打转。
“……你怎么知道?”
“他们没少干这种事。”年轻男人笑了声,“这种话,挑着听。”
“哪怕你拒绝了他们的要求,研究院也拿你没办法。就像这次,失去了你这个样本,那边也一样会在24小时内解决时间的问题。”
“统治者极其看重海洋计划,有她的压力在,没人敢偷懒。”
“别总犯蠢。”文宸舟温声。
“……”虞夏恒抿了抿嘴,压着眼看他,不说话。
“听到了就说话。”
“……嗯。”
文宸舟没多留虞夏恒。少年撑着胳膊起来,背影看着愤怒又决绝。看着那人的背影,文宸舟才注意到了他手上其他人的手环。
想来,有骗子耽误了队长的时间。
罪魁祸首唇角轻轻上扬,没有一丝悔意。
外面,微凉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往上看,圆月未曾动过;往下看,海浪推起翻涌。
文宸舟掀了身上的毯子,翻身下床,顺手拉开了面前的床帘。豆大的雨滴一滴又一滴的砸在特制加厚的窗户上,溅出一串小水滴。而潜艇内的人却不会听到一丝声音。
这雨下了一天都不停,就像是这潜艇一样,一天都没停过。潜艇仍随着研究院定下的步伐行动,朝着外海不停移动,行驶了一天一夜。
而按照统治者给文宸舟的情报,再过五小时,潜艇会在距离目的地误差的十米内停下。
文宸舟理了理头发,思考着关于外海的情报。
不出意外,潜艇一停,他就得脱离队伍,成为海洋小队里第一个接触大海的人。
这是计划上写的。
文宸舟停了手上的动作,坐到了窗前。雨滴砸在窗户上,乌云遍布,连海洋也被染上灰白。
……大海会是什么感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