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艇缓慢行驶着,穿过交界处的大门,顺着水流流到了外海。说是潜艇,实际上也只会在必要时下潜,就像现在,它仍浮在海面上。
目之所及,皆为深蓝。一眼过去,竟找不到海天相接处。天和地仿佛早已合为一体,回到了从未被未被开辟过的样子。
阳光早己消失,时间却仍停留在下午两点。
文宸舟撑着手臂,趴在房间的窗前。星星一闪一闪的,他看着天上挂着的星星,突然想到小时候妈妈唱过的“一闪一闪亮晶晶”。
妈妈告诉过他,星星是会眨眼的。那时候的文宸舟还不到八岁。他不信,指着地下城的天空,说妈妈骗人,这里的星星就不会眨眼。妈妈不说话,只是笑着看着他,说他还小。
现在他长大了。
文宸舟想,原来星星真的会眨眼睛。
耳边传来了隔壁房间的惊呼声,是严辰在说话。他兴着奋复述见到的每一样东西,因为他从未见过这些。
文宸舟也没见过。
地下城的人都没见过真实的天空。对于这些出生就在保护罩里的人来讲,世界已经太久没有呼吸过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代替地下城呼吸。随后,他轻轻拉上了窗帘,转身离开自己的房间。
研究院将潜艇造的很大。生态,农业,娱乐一应俱全,上至酒吧,下至菜园。每个队员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立房间。
文宸舟左绕右绕,才终于在控制室旁边找到队长的房间。门半开着,透过门缝,他能看到里面年轻男人劲瘦的小臂。
他眯眼笑了一声,抬手,敲了敲旁边的铁门。
“队长?”
虞夏恒一下回了头,“你来干什么?”他冷声道。
文宸舟歪头靠在门框上,低头闷笑了一声,“想你了,不行吗?”他拢了拢耳边的长发,“我养的东西,我当然要常来看看呀。”
虞夏恒哼了一声。
队长的房间比队员的大上不少,与控制室互通。除了必须的生活设施,还包含着可以直接和研究院通话的房间。虞夏恒就站在那个房间的门口,半垂着眼看他。
“随你。”
文宸舟莞尔:“不礼貌。”
他走进来,随便找了个舒适的椅子坐下,慢条斯理的捋头发。
“过来呀。”他道,对着少年勾了勾手指,唤狗一样。
虞夏恒沉默的看着客厅里的年轻男人,手指握紧又松开,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走过来了。他乖乖的坐到了文宸舟对面的椅子上。
“和研究院的人沟通的还顺利吗?”对面人抱胸,慵懒地靠在了椅背上。
“还好。”
“聊了些什么?”
“没什么重要的。”
文宸舟嗯了一声,下巴微微抬起,“关于时间的问题,那边怎么说?”他问。
虞夏恒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全盘托出。过了两秒钟,他才道:“研究院特批我们多休息一段时间,务必将生物钟调到与外界一致。”
“还有呢?”
“以及,不允许队员在夜晚离开潜艇。”
“……”文宸舟扯了下嘴角,手指不自觉的点了点手臂,“有说为什么吗?”
“我没问。”虞夏恒冷冷道。
……蠢货,这次倒是干脆利落。
文宸舟闭眼啧了一声,“下次记得问,”他道,“别乐得替人去死。”
虞夏恒垂下眼,算是应了。
按照地下城的时间来算,直到下午三点,文宸舟才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
研究院的话让他很是在意,他不得不对着这张冷脸交换情报。可惜的是,年轻的队长知道的也并不多。聊了半天,一无所获。
讽刺啊。
到头来,还是只能跟着过得最安生的人的脚步行动。
文宸舟鼻尖发出一声哼笑。
也许对于地下城来说,将死之人本就不需要知道太多的情报。
他拉开了自己的房门。
…………
夜色浓的像是能滴出水,星星点点的亮光缀在上面,像是珍珠和钻石。
潜艇内,年轻男人眉头微皱,睡得很不踏实。长发如瀑,青丝从床的边缘落下去,几乎要垂到地上。
他焦躁地翻了下身,长发随着动作,又回到了柔软的床上。
……
外面下雨了。
好像是吧。
文宸舟动了动眼皮。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眼皮重的惊人,像是有千斤顶压在上面,又或是树胶将他牢牢的关在里面。眼睛睁不开,连着身体也动弹不得。迷迷糊糊间,他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互换。
“宸舟——”
是谁?
“宸舟?”
好耳熟的声音。
“宸舟。”
文宸舟突然知道是谁在叫他了。
他一下子能动弹了,眼皮也半睁着。入目是一张女人的脸,很模糊,像是雨水浸透了他的眼睛。
三十多岁的女人半跪在他面前,微笑着伸手,极尽温柔的摸了摸文宸舟的脸。文宸舟愣了一会,突然张开双臂,毫不犹豫的抱住了女人。
——是妈妈。
是妈妈在喊他。
他好久没见过妈妈了。
但很快,怀里温热的身体就变的越来越冷。四十多岁的女人躺在棺材里,而跪着的人也从妈妈变成了自己。
他伸出手,想像小时候妈妈摸自己的脸时一样,摸摸棺材里妈妈苍白的脸。然而,那双手手越往前伸,棺材里的妈妈就离他越来越远。
直到最后,他摸到了冰冷的铁棺。
他蓦然睁眼。
妈妈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房间顶部的天花板。文宸舟喘了几口气,才慢慢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头疼的厉害,连带着视线都像是糊了一层马赛克。他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又伸手抽开床头柜的抽屉。一罐没带任何包装的罐子被他拿出来。文宸舟倒了几颗在手上,就着旁边早就冷掉的温水咽下去。
几颗药下肚,眼前逐渐清明起来,连着耳边也有了点微弱的声音。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快。台灯被拉开,昏暗的房间终于有了些灯光。
窗帘没拉紧实,下床时,他透过中间的缝隙,看到豆大的雨滴淅淅沥沥的砸在窗户上。
原来真的下雨了啊。
离开地下城的第一个夜晚,文宸舟没睡好。
前半夜,噩梦缠身;后半夜,隔壁太吵。
严辰不知道在干些什么,连着几个小时,隔壁房间都不断传来咋咋呼呼的叫声。研究院明显在住宿区的房间隔音上偷工减料了,哪怕文宸舟用上了自己特意带着的降噪耳机,也仍然没有成功阻挡魔音入耳。
直到外头的天光透过不怎么遮光的窗帘打在他的脸上,文宸舟终于怒了。
他把枕头狠狠砸到了门上,连睡衣都没换,披了个毯子,随便梳了两下头发,汲着拖鞋就往隔壁房间走。
严辰没关门,房间内传来嘀嗒的键盘声和极轻的游戏音效。
“咚。”文宸舟不耐烦的啧了声,曲着手指敲门。
“在干什么呢?”他靠在门上,对着严辰莞尔,丝毫不见刚刚的烦躁。
看不出一丝怒气,变得一手好脸。
房间内不止严辰一个人,剃着寸头的青年坐在严辰旁边,听着这话也回了头。文宸舟一下注意到了新面孔,他眯了眯眼,对着寸头男报以礼貌微笑。
寸头男眨了眨眼睛,张大了嘴,大抵是有些震惊。
严辰倒是啥也没看出来,既没注意到文宸舟笑容下的怒气,也没注意到寸头男的惊讶。他挠了挠毛茸茸的脑袋,哈哈笑了两声,道:“我们在玩游戏,新人,你一起来吗?”
“正好三缺一!”
“……”
文宸舟皮笑肉不笑。
旁边的寸头男显然聪明很多。他拽了一下严辰的睡衣,轻声道:“小辰,他好像是被我们吵醒了。”
严辰大惊失色:“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现在才几点啊!”
“哪有人这么早……”
寸头男打断了他的话,指了指电脑屏幕:“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
严辰探头看了一眼电脑左下角。
严辰噤声了。
文宸舟这下是真的笑了。他无视了两人的推搡,在严辰的尴尬目光中,慢条斯理的捋了捋自己的头发。白皙的手指插进乌黑的发丝,像梳子一样梳了两下。
半晌,他弯了下眼角,顺手把后面没关的门拉上:“没事。”
“那带我一个吧。”
凌晨一点,三个人窝在严辰的房间里,键盘和手柄声不停。
文宸舟披了个毯子,缩在两人旁边。潜艇内虽有恒温系统,但出于对体质的考虑,他还是选择保暖。
严辰玩的是恐怖游戏,时不时会有鬼跳脸。他是又菜又爱玩的类型,鬼一跳脸他就叫,叫完接着玩。
文宸舟和他们一起玩的这两个小时里,严辰至少发自内心的叫了二十次。
魔音贯耳。
令人惊奇的是,这两个小时里居然没有一个住户来投诉,也许是因为左右两边的人此刻都在这个房间里。
想到这里,文宸舟不由得想到严辰一个人玩三个角色时的样子。
如此强劲,令人惊叹。
在他神游天外的时候,电脑上已经跳出了胜利的音效。下一关的剧情自动播放,旁边的人放下了手柄,随口道:“哎,你叫什么啊。”
他问的是文宸舟。
文宸舟停了手上的动作,“虞夏恒。”他瞥了一眼寸头男,答。
“……”寸头男脸上的神色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裂开,转瞬间便变了神色,“你姓虞?”他惊呼了一声,皱着眉往严辰那边挪。
“你是贵族?”
语气和动作都饱含警惕。
文宸舟微愣,心道还真跟严辰说的一样,队伍里有仇视贵族的人。他放下手柄,转头看着身旁的人。
那寸头男靠在严辰身上,眼神颇有攻击性,仿佛他一承认,这人就能扑上来砍死文宸舟。
文宸舟当然不可能承认。
他挑了挑眉,摆手,像是在说严辰大惊小怪,“我一个孤儿,怎么可能会是贵族?”
这话半真半假。是孤儿是真的,不是贵族的假的。然而,不管他嘴上是怎么否认的,那白皙干净的双手,与贵族骨子里的优雅都显得他的话苍白又无力。
很显然,寸头男并不相信他的话。
他暗骂了一声“沟槽的贵族”,伸手就想往对面人脸上打去。拳头携着冷风吹来,文宸舟下意识往后躲了下,刚要伸手格挡,却有人先他一步。
“李立!”
严辰喊道,手上快速拽住了寸头男是手腕,“冷静一点!”
“你不能看着个人就说他是贵族!”他道。
严辰用了巧劲,李立一下被卸了力,往后倒去,倒进了严辰的怀里。寸头男低骂一声,喊道:“他还不是贵族?你看他的样子!”
“这个新人是贫民,我之前见过他。他姓于,有点口音,总是说成虞。”严辰压住他,解释。
说话间,他对文宸舟不动声色的点了下头。文宸舟微微皱眉,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
李立看起来还处于应激的状态,但由于失了力气,已经比刚刚冷静了不少。他看了严辰一眼,指着文宸舟:“那他的手上,一点干活的痕迹都没有。怎么解释?”
严辰默了一下,回看了李立,又望向文宸舟。犹豫半晌,他凑近了身上人的耳朵,轻声对着那人说了几句话。
文宸舟淡笑着看向他们,像是事不关己。他暗想:严辰有问题。
——不,严辰有大问题。
不知道严辰说了什么,李立的表情从痛苦,逐渐转变成了震惊。最后,那震惊又突然变成了同病相怜的怜悯。总之,他安静下来,打量了文宸舟一眼,“哦”了一声又靠回来了。
“抱歉,我冲动了。”
他轻声道,手指颤抖,大概是还没完全冷静下来,胳膊碰到了文宸舟的腰。
“冒犯到你了,不是故意的。”
文宸舟挑了挑眉,道了声“没事”,歪了歪头看向严辰。
严辰对着他摇了摇头。
文宸舟默了下,重新看向李立,“不过,为什么?”他问。
“你为什么这么恨贵族?”
语气自然,像是随口问的。
——不过,身为贵族,他确实不明白为什么普通人会和他一样怨恨这些东西。
旁边传来倒吸凉气声。文宸舟往李立后面看去,看到严辰半张着嘴,瞪大眼睛,像是愣住了。而后,他突然对着文宸舟疯狂摇头。
别问。严辰用口型说。
但已经来不及了。严辰面前,李立“啊”了声,又抬头,深深的看着文宸舟。
他的眼神从冷静,变得痛苦,像是在倒放一样。他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你怎么会不知道为什么?”他问。
“你没有经历过吗那场地震吗?”他好像又变成了刚才的样子。
“我的家人全都死在了地震里。”
“不是被砸死的,是饿死的,病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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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