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识别?”
女人皱眉道。
在她手里,白色的仪器闪着刺眼的红光,不停震动着。女人按下停止按钮,却仍没见仪器停止。她一时失了耐心,伸手,在仪器上用力拍了一下。
文宸舟收回被扎针的手,止血棉签用力按着,“怎么回事?”他看着仪器上大大的未识别,挑了挑眉。
“不知道。”女人道,“今天刚检查过。”她皱着眉头,手上用力,又拍了几下。仪器发出了更尖锐的叫声,似是抗议。
“坏了?”文宸舟把棉签随意丢进身旁人的怀里,“研究院的东西,质量这么差?”他笑了声,比了个手势,示意虞夏恒垃圾分类。
“这东西十年了,还是老一代研究员造的,容易坏是正常的。”那女人又斜睨了他一眼,“不过,你就这么使唤队长?”
“……习惯了。”文宸舟哂笑。
研究员不理他了,专心致志的摆弄着手里的仪器。
“奇了怪了,这零件也不像是坏了的样子,恐怕是触发了什么隐藏机关,”她道,“这东西里面存着地下城已知的所有病毒,不可能有未识别的东西,”
“还是说,你们最近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女人抬眼,看着虞夏恒的脸,问道。
少年刚丢了垃圾回来,像是根本没听到对方说话,只按着酒精消毒双手,连看都没看女人一眼。
倒是文宸舟摆了摆手,道:“我们哪敢出去。”
“我没问你。”
“他不爱说话。”
“……”女人默了一下,狐疑地看了文宸舟一眼,“你似乎比他更适合当队长,”她道,“上头怎么想的,让闷葫芦当主心骨。”
……文宸舟再哂笑。
仪器依旧“滴滴”的响个不停。女人又尝试了几次,仍是没用。她索性长按了启动键。仪器上的光慢慢暗下去,关机了。
“你的血,我带回去验。”她把仪器放下,抬眼注视着着文宸舟,“马上一点,虞夏恒,你带着你们队长去休息区。”
“别闷着,跟队员认识一下。”这话,她是对着真正的虞夏恒说的。
文宸舟点了点头,刚要走,就被拽住了袖子。他一回头,对上了虞夏恒冷漠的眸子。旁边有窸窸窣窣的翻找声,他再看,看到女人正在包里翻着什么东西。
文宸舟这才想起来了。体检结束后,女人都会给队员一些东西。
他笑了一声,转过身,靠近了些虞夏恒。
没多久,文宸舟接过了女人手上的硬物件。
那研究员在他面前站着,咳嗽了两声,面色严肃。
“记住,不要做背离初衷的事,不要欺骗研究院。”她警告道,说罢后,眉头微皱。
“以及,活着回来。”
快到休息区时,文宸舟才张开手,打量着手心里的项链。女研究员大概是不想和闷葫芦说话,两条项链都给了文宸舟。此刻寒光闪过,银质项链交叠,静静的躺在他手心里。
他动了动手指,摩挲了一下项链的坠子。坠子很精致,正面被人用心雕着个栩栩如生的女人,双手贴胸,嘴角弯垂,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一翻过来,背面却是空荡荡的,只写着一句话:“地下城的人民永远在等你。”
是研究院惯用的话语。
文宸舟单挑眉毛,嘲讽似的嗤笑。
日月神的护身符,谁能想到,这会是最坚持科学的研究院发的呢?
他没再看护身符,随手挑出了个品相好的戴上。品相差的另一条被他随手扔到了后面,狠狠砸在了虞夏恒的胸口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后面人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似是想发作,忍了忍,最终还是伸手接住了。
护身符从少年指缝中漏出来,链条勾在了中指和无名指上。他抬头,深蓝眸子淡漠的看向前面人。
“戴着吧。”文宸舟道。
…………
休息区。
研究院的人来的很准时,几分钟就讲完了计划和注意事项。加上调试设备和其他繁杂琐事,没多久,就到了该出发的时间。
一点一到,交界处就响起了“咚,咚”的敲钟声。厚重的大门打开,研究院特制的潜艇被机械臂拖着,缓慢推了出来。
伴随着机械运作,齿轮摩擦的声音,让休息处平白生出些催命感 。
海洋计划的参与人都到了潜艇面前。人不多,算上送行的两名研究员,人数足足达到了惊人的十二人。
文宸舟也站到了潜艇前方。他看着稀少的队员,又想到了报名栏上丰厚的补贴,不免哼笑一声。
而在他不远处,他的队长正在与送行的研究员交谈。说是交谈,大部分也只是年老的研究员在絮絮叨叨的讲解。
而虞夏恒站的笔直,只偶尔冒出几声“嗯”,像是听的颇为认真。挺括的军装穿在他身上,规规矩矩的,只有上端的扣子被解开了一颗,暴露出锁骨上的疤痕。
文宸舟懒散的靠在潜艇的外壳上,歪头往虞夏恒那边看。他的视线轻轻扫过虞夏恒脖颈上的项圈,偶然间,看到虞夏恒偏头,神游天外。那淡漠的目光不经意间接触到了文宸舟的眸子,一下子,虞夏恒回神了。
年轻男人的笑声溢了出来。
就在他单方面眉来眼去的时候,旁边悄无声息的凑上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笑什么呢?”
“嗯?”
文宸舟下意识应道。他往旁边看去,似乎是才发现一旁有人。那人探着脑袋,正抬眼瞧他。
“您是?”文宸舟垂下眼看他。
“我叫严辰。”旁边的人站直了身子,对着他开朗地笑了两声,“你呢?”他问。
“虞夏恒。”文宸舟淡声道。他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面前的男人,笑得礼貌,“幸会。”
严辰,这就是严辰。
好像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啊。他暗想。
“幸会幸会!”严辰丝毫没感觉到文宸舟语气中的疏离,他挽了挽袖子,单手叉腰,笑道,“你就是昨天来的新人是吧?”
“嗯哼。”文宸舟对着他微微颔首,算是承认了。
自来熟。他在心里给严辰贴标签。
严辰确实是自来熟的类型,性格大大咧咧的,不止是他说得话,就连他的穿衣风格都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爱自由的感觉,军装像是胡乱的套在身上,皱皱巴巴的。袖子则被随意挽起,露出底下结实的肌肉。
“那边那个是我们队长吧?”他挥了挥臂,指向虞夏恒的方向,“我看你一直在看他,你跟他很熟吗?”
说着,严辰往前探了探,卷毛鸡窝头一下凑到文宸舟脸上。
文宸舟往后躲了躲,伸手,把严辰的脸往旁边推了点。他摇了摇头,扯着嘴角哼笑:“还行吧。”
“他应该挺讨厌我的。”
严辰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原来是仇人啊。我还以为你们是好兄弟。”
“不过能跟队长混成好兄弟的,应该也不会来这地方。”他笑道。
文宸舟挑了挑眉,“怎么说?”
“你不知道啊?这次的队长是个C级。”
说完,严辰顿了顿。他左右看了看,观察了下附近。周围的人都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聊天,压根没人注意到角落的二人。确定安全后,严辰压着声音道:“大家都说他是个贵族。”
文宸舟颇有些好笑。严辰警惕的琢磨的半天,说了件人尽皆知的事。“这么藏着掖着做什么?”他抱胸,瞥了眼严辰,“他怎么可能是贵族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前几次出去的队伍,有几个能回来的。哪有家族舍得把人塞到这里来。”
“再说了,就算是个贵族又怎样?一出海,谁还管你是贵族还是平民。”
严辰不赞同地摆了摆手 。
“这次可不一样。听说,他是被家族放弃了,想找个由头弄死,这才送过来。不然,你怎么解释他年纪轻轻就是C级的事实?”
“而且啊……”
他又左右看了看,食指压到了嘴唇上,示意文宸舟安静点。
“我们队伍里有不少人仇贵族呢。说这种话得小点声。他们看到贵族,指不定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说着,严辰的手指不经意间往人多的地方指去。
“你看,那边……”
……他突然噤声了。
背后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文宸舟捋了下头发,回头,一眼看到那张熟悉的冷脸。
“队长。”在他旁边,严辰一改之前的跳脱,垂着眼,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嗯。”
虞夏恒停在了离文宸舟有两米的位置,淡声应道。他似乎很快的适应了这个新身份,往那一站,倒还真像那么回事。
文宸舟眯着眼笑了一下,没再靠在潜艇上。“怎么离我怎么远?”他站直了身体,晃了晃束起的长发。
“不过来点吗?”
语出惊人。
严辰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说是仇人吗,这是在做什么,在挑衅队长?
还是说,他在挑衅整个贵族群体?!
严辰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偷偷摸摸看向虞夏恒,悄悄观察队长的表情,同时在心里暗自为新人担心。
要他说,这队长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人,绝对是个睚眦必报的种。要生气了,这新人在外海绝对会被狠狠针对。他想。
然而,严辰没想到,队长只是冷着脸撇了一眼那个新人,就真的听话的往那边靠去。
严辰震惊了。
严辰突然明白了什么。
然而,在他没看到的角落,虞夏恒脖颈上的项圈正在悄悄缩小。文宸舟看着“队长”厌恶的撇了他一眼,却还是只能顶着一张冷脸乖乖走过来,闷声笑了。
“和他们聊了什么?”他歪了歪头,温声道。
“……一会说。”
送行的老研究员没说什么重要的话,大部分都是些“注意安全”“早些回来”之类客套话,夹杂着小部分潜艇上的注意事项。虞夏恒把这些话跟其他队员传达完后,基本上就到了出海的时间。
“轰”的一声,潜艇的大门缓慢打开。海洋小队的队员排成了整齐的队列,依次进入潜艇。老研究员站在大门前,朝着队员们抬高自己的左手,挨个击掌。
虞夏恒伸出手,拍在了老人的手心。
老人把他的手握住,他浑浊的蓝眼睛郑重地望向小队队长的眸子,嘴唇抽动了一下,像是想吐出千言万语,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低声说了两个字:
“保重。”
年轻的队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好一会,轻轻点了点头。他松了手,一头钻进了潜艇。
文宸舟紧随其后。手心和老研究员接触的一瞬间,他似乎摸到了粗糙的厚茧和沟壑一样的皱纹。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