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宿舍楼里没什么人。窗外的天暗得很快，六点刚过，楼群之间的那截天就从灰蓝沉成了深蓝，边缘还残留一线橘红的窄边，像被人用刀片刮过一道。
陆予声坐在书桌前修补吴念慈带给他的照片碎片。门轴响了一下，张成宇推门进来。他刚打完球，头发湿湿的贴在额头上，T恤领口洇出一圈深色的汗渍，篮球夹在腰侧，他把篮球往床底一推，球滚了两圈卡在行李箱旁边，不动了。
“还弄呢？”张成宇走到桌边，手里攥着矿泉水瓶，瓶盖拧开了一半。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些破碎的照片，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咽下去之后又说了一句：“用不用帮忙？”
陆予声摇了摇头。
他把相纸翻过来，把最后一条胶带压平，指腹沿着胶带边缘碾了一遍，让胶带贴紧。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亮了几盏，隔着窗户看过去，一小格一小格的暖黄色，有几个格子里人影走动。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跑过宿舍楼门口的台阶，脚步声在台阶上磕了两下，远了。
他听见楼下沈知安在喊他的名字。
声音从操场传过来，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目光停在相片里许玉如被胶带遮住的半边脸上。
“陆予声——”
这回清楚了，确实是沈知安的声音，从楼下那块空地上传上来。陆予声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沈知安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下面，两只手拢在嘴边，仰着头。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照成一团毛茸茸的影子，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浅灰色的卫衣领口歪了一点。
“再不下楼糖醋排骨就要被我吃完了——”
他把手放下来，插进外套口袋里，生怕陆予声拒绝，又仰着头补了一句：“我可是答应了我妈要带你回去的，你不来我都没有饭吃。”
陆予声站在窗口，低头看着他。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着他额前的碎发，碎发扫过眉骨，痒的。他伸手把碎发往后拨了一下，手指碰到额头时觉得手背上有风从指缝间穿过。
张成宇从后面探过来半个身子，往窗外看了一眼，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嚯，下一步是不是该留宿了？”
陆予声转过身，把相片留在桌面上，从椅背上抓起外套，推门出去了。
推开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沈知安身上好闻的荔枝味。
沈知安还站在台阶下面，看到他出来，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朝他招了招，“磨蹭什么呢，菜都凉了。”
两个人沿着学校那条路走。路灯的光在地面上切成明暗交错的格子。沈知安走在前面半步，他侧着头说话，声音不大，被夜风带着往陆予声耳朵里送：“刚刚去看了小黑猫，不知道哪个好心人给它拿了一个毯子，冬天不用再愁了。”
陆予声走在他后面，看着他说话时侧脸的轮廓，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又滑过去。
沈知安家在学校后门那条街出去，拐两个弯，过一条种着香樟的马路，再往前一段才到。沿街的店铺招牌亮着灯，便利店和水果店的门还开着，店主坐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看手机。
沈知安在一扇铁艺大门前停下来，滴的一声解锁，大门向两侧滑开。里面是一排联排别墅，灰白色的外墙面，檐口装了灯带，光沿着屋檐的轮廓走了一圈。院子里的草坪修剪得齐整，冬青被修成圆球，一排排蹲在路边。
沈知安踩着自家门口的台阶往上走，抬手按了门铃。门铃响了两声，里面传来拖鞋拍打地板的声响。
门开了，沈知微探出半个身子。她扎着丸子头，碎发掉了一圈，围裙带子系在腰后，歪歪扭扭打了半个蝴蝶结，另一只手里举着一把锅铲，铲面上沾着一块没熟的蛋液。
“妈！沈知安带男人回家了！”
沈知安伸手去捂沈知微的嘴，沈知微往后一缩，锅铲横在身前挡他，蛋液从铲面上甩出去一滴，沈知微已经转身跑回厨房了，跑了两步还回头冲他吐舌头。
陆予声站在门口。
门框是深胡桃木色的，边缘雕了简单的线条。玄关的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花纹细密，靠近门槛的位置换鞋垫上搁着一双帆布鞋和一双运动鞋，鞋头对着门，摆得很整齐。
鞋柜对面挂了一面全身镜，镜框也是胡桃木的，左下角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字迹圆滚滚的：“出门记得关灯——微。”
沈知安低头踢掉运动鞋，鞋歪在换鞋垫旁边。他从鞋柜底层抽出一双灰蓝色拖鞋，搁在陆予声脚边。拖鞋是新的，鞋底还带着标签撕掉后残留的白痕。
“穿这个。”他直起身，往客厅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陆予声一眼，下巴朝客厅方向抬了一下，“随便坐。”
客厅很宽敞。沙发是浅灰色的，靠垫歪歪扭扭，扶手边堆着一本翻开的杂志，茶几是大理石面的，上面搁着一盘剥好的橘子，橘瓣码成一圈，茶几边的垃圾桶里扔着几瓣橘子皮，皮上沾着白色络丝。
电视柜上摆了几张照片，其中一张里的沈知安还穿着初中的校服，嘴角咧着，露出虎牙，旁边的沈知微扎着双马尾，额头贴着一枚贴纸。另一张是沈鸿川和郑清荷的合照，背景是海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郑清荷的笑被风吹得眯了眼。
黑色花岗岩的中岛台前站着闹腾却温馨的一家四口，郑清荷手里握着锅铲，锅里的排骨在收汁。
她侧过头，越过沈知安看了他身后一步远处的陆予声，嘴角弯了一下，眼角的纹路跟着挤出来，在灯光下显得柔和。
“安安，别挡门口，带小陆去洗手，准备开饭。”
沈知安侧身让开，伸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转身进了厨房，从案板边上捏起一块切好的黄瓜，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郑清荷的锅铲已经敲在他手背上了。
“洗手！”
沈知安缩回手，揉着手背，那块黄瓜还捏在指尖，他趁郑清荷转身盛汤的工夫把黄瓜送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嚼了两声，咽下去了。
“知道知道。”含混地答应，下巴一抬，颇有大哥风范的带着陆予声去客卫洗手。
沈鸿川从操作台另一侧走过来，袖口卷到肘弯往上一点，小臂上沾着几点水渍。围裙是粉色的，中间印着一只卡通熊，熊的嘴角咧着，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结，结打得不太齐整，一端长一端短，垂在腰侧。
他手里捏着几瓣蒜，蒜皮剥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连着皮没撕干净，有的地方被指甲掐出了印。他把蒜搁在郑清荷手边的碗里，郑清荷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那几瓣蒜拨到一边，又拿了几颗新的蒜放在案板上，手指压着蒜瓣，刀背一拍，蒜皮裂开，脱落下来。
“去去去，”她推了一下沈鸿川的肩膀，力道不大，“带孩子们去客厅，别在这儿添乱。”
沈鸿川把围裙解下来搭在中岛台面的边沿，洗了手走出来，在客厅里站定。
“小陆啊，别拘谨，就当是在自己家里。”沈鸿川语气温和，“沈知安学习太粗心，还要靠你多多带他。”
“爸！”沈知安从厨房探出头来，“我上次数学周测第一！”
沈鸿川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是小陆没发挥好。”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
沈知微已经坐下了，筷子拿在手里，郑清荷在沈知微旁边坐下，伸手把沈知微那碗饭往她面前推了推，又往陆予声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排骨落在米饭上，酱汁洇进米粒里，染出一圈深色。
“小陆，多吃点，别拘束。”
沈鸿川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举起来朝陆予声虚虚晃了一下：“小陆能喝吗？”
“爸！高三呢！”
“哎，我就问问。”沈鸿川把酒杯端到自己面前，抿了一口，杯沿在嘴唇上碰了一下又放下来，舌尖咂了一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沈知微的筷子伸向那盘排骨，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第三块的时候郑清荷的筷子压住了她的筷子尖。
“吃菜。”郑清荷往她碗里夹了一筷青菜。
沈知微皱着眉把青菜拨到碗边，趁郑清荷转头跟沈鸿川说话的工夫，把青菜拨进了沈知安的碗里。沈知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青菜，又看了沈知微一眼，没说什么，夹起来吃了。
陆予声的筷子停在碗沿上。他看着沈知安把青菜嚼了咽下去，又低头扒了一口饭，动作自然。
沈知微嚼着排骨，腮帮子鼓着，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郑清荷没听清，问了一声“什么”，沈知微咽下去，清了清嗓子：“我说，学霸你以后天天来我家吃饭吧，我的作业就有依靠了。”
沈知安从碗里抬起头：“你想得美。”
“我问学霸呢又没问你。”沈知微瞪了他一眼，转向陆予声，眨了一下眼，“学霸你说。”
陆予声看了沈知微一眼，嘴角弯了一弯：“那你哥得先答应。”
沈知微立刻转向沈知安，两只手搁在桌上，掌心朝上，像一个摊开的请求。沈知安没有看她，瞪了一眼陆予声：“巴不得，最好睡我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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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带男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