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安的笔尖落上去的时候,陆予声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他的手腕被沈知安的另一只手按住了,掌心压在他的腕骨上,指腹贴着手腕内侧,能感觉到脉搏在跳。
“别动,画错了算你的。”
笔尖触到皮肤,微凉,激起陆予声一阵战栗。
马克笔的墨水落在疤痕边缘增生最厚的褶皱上,细小的凸起被墨水填平了一层,墨色顺着纹路渗进去,在褶皱的凹槽里停住。
沈知安屏着呼吸,笔尖顺着疤痕的走向往下移。
他在最狰狞的那一段上画了一个猫脑袋的轮廓,耳朵竖起来,耳朵根部的弧线沿着疤痕最高点的形状走,把那段凸起的增生组织全部收进了猫头的范围里。眼睛的位置他点了两个点,墨色渗进去,凹痕看起来就像是猫眯起一只眼睛。
疤痕的末端收窄,向髋骨的方向斜过去,最后几道纹路很乱,交错着,像干裂的河床。
沈知安没有停顿,顺着那几条纹路的走向画了一条卷起来的尾巴,尾巴绕了圈,末端卷成一个圆,刚好把疤痕全部裹了进去。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轻微的滞涩。
陆予声呼吸急促,低头看着沈知安的手,那只手按在他手腕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和他自己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太清。
目光移到沈知安的脸上,沈知安正低着头,睫毛垂着,嘴角微微抿着,鼻梁上有一道被窗外的光切成两半的亮线。
沈知安直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满意的点头,抬头看着陆予声。
“搞定。怎么样,沈大师手艺不错吧?”
陆予声至始至终没有看向那道疤痕,只是看着沈知安的脸。
沈知安的眼睛里有光,虎牙露出来。病房门口那面落地镜正好斜对着床,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轮廓,沈知安还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一只手搭在陆予声的手腕上,陆予声靠坐在床头,病号服的衣摆掀起来一截,露出腰侧那只墨水画的黑猫。
他没去看腰侧的疤,只是盯着沈知安的眼睛:“丑死了。”
沈知安挑了一下眉毛,作势伸出袖子去擦:“嫌丑?我重新画个更帅的。”
他手腕刚一抬,陆予声的手就伸过来扣住了他,指节紧紧攥着沈知安的手腕。
两个人都没有动。
沈知安对上陆予声的眼睛。
陆予声偏过头,目光落在别处,落在床头柜上那碗已经凉了大半的粥上,落在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上,落在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上。
手却没有松开。
门被推开了。
张成宇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沓病例单,病例边缘还带着打印机压出来的针孔痕迹。他一只脚跨在门里,另一只脚还在门外,看到床边的两个人,眉毛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知安把手腕从陆予声的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碗粥,摸了一下碗壁,已经温了。
拧开塑料碗盖,勺子搁在碗沿上,端到陆予声面前。
“先把这个喝了。”
陆予声接过碗,手指在碗壁上贴了一下,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上去。他低下头,用勺子舀了一口粥送到嘴里,又舀了一口。
张成宇轻咳了一声,默默退出了病房。
沈知安在床沿上重新坐下。
窗外的天又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斜着打进病房,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长方形的亮区,边缘停在陆予声的床边,照着他手背上留置针。
月考之后,学校通知高三组织一次家长会,赵阳把时间定在周六下午两点。
吴念慈到的时候,教室后门已经关上了。她推门的动作不小,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教室里几十双眼睛转过去。
她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只漆皮手包,另一只手抬着挡太阳,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斜着切在她脸上。她穿了一件杏色的丝绸衬衫,领口系着丝巾,脚上是一双细跟的裸色高跟鞋,明艳张扬。
赵阳站在讲台边上,手里的教案合上了。他看了吴念慈一眼,又看了门口挂钟的指针,没有说什么,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她入座。
都是一些场面话,赵阳着重点了几位成绩浮动大的同学,又批评了陈易的行为,没有耽误太多时间,家长会就结束了。
会后,赵阳留下了几位同学的家长,吴念慈也在其中。郑清荷捏了捏沈知安的手心,也没急着走。
桌上的月考成绩单还摊着,陆予声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吴念慈低头扫了一眼,皱着眉打断赵阳让家长多注意孩子状况的苦口婆心:“住校嘛,我们管不了什么的。”她抬眼看向赵阳,嘴角往上提了一下,眼尾的纹路跟着挤出来,挂着一幅虚假的微笑,“他成绩好,我们做家长的也不操心。”手指从名字上收回来,指尖在成绩单边缘捻了一下,捻起一小点碎纸屑,弹掉了,“下学期集训的事情定下来,就随便他自己折腾了。”
陆予声在自己座位里安静的写完形填空,好像刚刚的对话和他全然没有关系。
赵阳站在讲台边上,目光从吴念慈脸上移到陆予声低垂的后脑勺上。他攥着点名册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点名册的硬纸封面被他捏出一道浅痕,他又慢慢松开了。
前排几个没走的家长还在翻看孩子的试卷。
李明轩的母亲戴着老花镜,凑近了看卷面上那道被她儿子涂得乱七八糟的数学大题,摇头又叹气。蒋言的父亲手里捏着蒋言的成绩单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着。林小满的母亲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女儿的肩膀,林小满歪着头靠过去,她母亲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林小满眯着眼笑。
郑清荷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腕上一只细金镯。掏了掏口袋里,把里面的荔枝糖放在沈知安手上,示意他递给陆予声。
沈知安完全没有客气,把糖塞进了陆予声的校服口袋里。
吴念慈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抬起头对上郑清荷的目光,冲她点了点头,又把目光移开,走出班级的门。
吴念慈的手包还搁在那把折叠椅上。她站在过道中间接电话,语调里带着笑,笑着笑着,伸手把垂下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挂了电话,吴念慈又回去拿自己的包,她侧身的时候肩膀擦过陆予声的课桌角,桌面上摞着的几本书晃了一下,最上面那本练习册滑出去半截,吴念慈伸手扶了一下,没有去看陆予声。她把手包夹在臂弯里,踩着高跟鞋往门口走。
郑清荷站起来,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小陆。”
陆予声抬起头。
郑清荷弯着腰站在他桌旁,脸上有一层薄薄的光,窗外的天光斜着切在她脸颊上,那道光线从鬓角滑到下颌,落在她说话时微微弯起的嘴角。
“安安在家总提起你,说你学习好,人也好,教了他不少学习方法。”她伸手把陆予声桌角歪倒的笔筒扶正,“一个人住校很辛苦吧,晚上去阿姨家吃晚饭吧?”
陆予声无所谓吴念慈的冷言冷语,可是看到这个第一次见就对他释放善意的阿姨,就知道沈知安与生俱来来的善良是出自哪里,温暖的快要融化他的善意让他不知所措,只能慌乱的垂下眼,不知该做什么样的回应,才能让郑清荷不讨厌他。
吴念慈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什么,又转回头寻找陆予声,定格在他脸上,开了口,语气算不上和善:“你家里那个合照被你爸撕了,我只找到这几片,你妈也不要你了,留个念想吧。”
高跟鞋的笃笃声沿着走廊往楼梯口方向移过去,越来越远,拐过墙角,消失了。
教室里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薄片,斜斜地铺在陆予声颤抖的指尖上。他盯着破碎的全家福里母亲的笑脸,忽然想起九岁那年家长会,许玉如也是这样紧紧攥着他的手,轻声说:“予声要做最耀眼的星星”。
陆予声一时间有点哽咽,沈知安眨了眨眼,试图缓解气氛:“周末家里炖排骨,吃完饭你安哥亲自送你回学校。”
陆予声被照片锋利的边角划破了手指才将将回过神,转头看到沈知安和郑清荷如出一辙的担心,勉强扯起嘴角:“没事阿姨,我先走了,阿姨再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第二十章 不会被灭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