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输液管里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的声响，滴答，滴答，间隔均匀。窗外雨声贴着玻璃，细密地敲着，没有停的意思。
沈知安把按在陆予声手上的那只手收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蹭掉掌心沾到的汗。过了很长时间，长到输液瓶里的液面已经下去了小半瓶，陆予声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来。
“别告诉别人。”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哑的。
“知道了，闷葫芦。”沈知安拿出体温计按了一下开关，屏幕亮了，数字归零。“把衣服撩起来。”
陆予声没有动。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根输液管上，管子里的液体透明，没有颜色。
沈知安等了一会儿，把体温计放在床边，伸手去勾陆予声的校服下摆。手指捏着布料的边缘，往上掀了一下，陆予声的手压上来，扣住他手腕。
力道不大，指节微微发颤，很是抗拒。
沈知安大概猜到了一点。
“我数到三，”沈知安说，声音尽量平稳，“一，二——”
话没说完，校服已经被他掀开了。
陆予声的上衣被推到锁骨下面，腰侧露出来。冷空气扑在皮肤上，陆予声的腹肌收缩了一下，整条腰线绷紧了一瞬。
沈知安的目光落在腰侧靠左的位置，那里有一道疤，从肋骨下缘斜着往髋骨方向延伸，边缘的增生组织凸起来，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带着粉白色的纹理，像一朵没有完全绽开的花，边缘有些褶皱，皱褶里嵌着一条极细的深色线，是缝针的痕迹。
陆予声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上方那块皮肤绷出一层薄薄的筋脉。他没有说话，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沈知安把体温计按在他腋下，金属探头贴着皮肤，冰凉。陆予声的身体僵了一下，又慢慢松下来。
沈知安收回手，体温计在他手里捏着，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两下，稳定下来，他扫了一眼，把数字记在心里，“你上次解那道导数题，最后一步写成什么了来着？整个推理过程都烂了，比这个难看多了。”
陆予声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他侧过头看着沈知安，哑着嗓子说：“那道题我最后解出来了。”
“那是后来。”沈知安把体温枪放回床沿上，“你再不退烧，下次月考我就第一了。到时候你那个榜上第一的位子可坐不稳。”
陆予声没有立刻接话。他慢慢把衣服拉下来，布料重新盖住那道疤。手从沈知安的手腕上松开，落回床上，指尖搭在被面上。
他闭了一下眼，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笑，尾音被咳嗽截断了，胸腔震动了一下。
张成宇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药，他把药搁在床头柜上，看了看陆予声的脸色，又看了看沈知安，没说话，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尾，靠着椅背，低下头翻手机。
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滴。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敲在玻璃上的声音从密集变得疏落，最后只剩下偶尔一两滴，拖着长长的尾音滑下去。
沈知安靠在椅背上，眼皮垂下来。病房里的灯光白而安静，照在白色床单上，他看着输液瓶里最后一截药水慢慢往下走，按了一下铃。护士进来拔了针，棉球压在针眼上，胶布缠了一圈。
陆予声的手垂在床沿上，睡着了。呼吸匀长，眉头还是微微蹙着，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没有完全松开。
沈知安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的肩膀。被角压在他下颌下面，布料边缘蹭过他下巴上冒出的短胡茬，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沈知安重新靠回椅背上，后脑勺抵着墙壁。墙面的涂料有些凉，隔着发丝渗进来，凉意缓缓蔓延。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被雨痕切割成几块，拼不完整。他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清晨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横在病房的地面上，从门口延伸到床脚，在白色床单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窗外的雨停了，云层压得很低，边缘透出一点浅淡的白。
沈知安被走廊上的推车轮子声惊醒。他靠在椅背上睡了一夜，脖子歪向一侧，醒了之后转了转脑袋，颈椎发出细碎的咔嗒声。他抬手揉了一下后颈，指腹按在酸胀的肌肉上，用力压了两下。
目光转过去，陆予声已经醒了，正侧着头看窗外。窗外那棵香樟树仅剩的叶子被昨夜的雨洗过，叶面上还挂着水珠，沉甸甸地垂着，偶尔有一滴落下去，砸在下面的冬青丛里，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很轻。
陆予声的脸色还是白的，眼神比昨晚清亮，眼白里的红血丝退了不少。他偏过头来，目光和沈知安对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转回去继续看窗外那棵树。他的手指搭在被面上，指腹轻轻蹭着布料的纹路，蹭了两下，又停了。
沈知安站起来，胳膊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肩胛骨那块发出几声闷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着的校服外套，估计是陆予声趁他睡着的时候盖在他身上的。
“醒了？感觉怎么样？”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他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还烧不烧？”
“好多了。”陆予声默默。
他用手肘撑着床面想坐起来，肩膀刚抬起一点，发烧浑身酸软，眉头皱了一下，又躺回去了。
“别乱动。”沈知安走过去，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手背贴上去的时候，还带着自己身上那点余温，他感觉了一下，温度正常，又按了一下，才把手收回来。“等着，我去给你弄点早饭，顺便找点东西。”
他转身往外走，病房门在他身后合上，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沈知安从药车旁边侧身过去，沿着楼梯下去，一楼大厅里零星坐着几个陪床的人，有人靠着椅背打盹，有人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医院门口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他买了一碗白粥，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又在旁边的文具店里买了几支马克笔。
他一手端着粥一手捏着笔，回到病房的时候，陆予声还是刚才那个姿势，侧头看着窗外，听到门响转过来。沈知安把粥放在床头柜上，马克笔搁在粥碗旁边，笔帽和塑料碗盖碰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
陆予声的目光在几支笔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沈知安脸上。
沈知安在床沿上坐下来，拿起那支马克笔，把笔帽拔下来，笔尖在空气里划了一下，落笔前试了试出墨。他另一只手伸过去，按住陆予声的肩膀，力道不重，掌心贴着他的肩头，隔着病号服的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的温度。
“坐好。”
陆予声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肩膀从沈知安的掌心里滑出去半寸。
“你干什么？”陆予声谨慎的盯着他的动作，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知安没有松手，反而往前倾了倾身，膝盖爬上床沿，把陆予声往床上推了推。“怕你介意我看到了，今天让它变好看点。”说话的语气还是昨天那个无所谓调子，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但眼神落在陆予声腰侧的位置，没有抬起来。
陆予声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掌心按在沈知安的小臂上，指节蜷着，扣住他的腕骨。
“不用。”陆予声本能的拒绝。
沈知安没有听到。
他另一只手掀开被子一角，被角卷了一下，堆在陆予声的膝盖旁边。他的手勾住病号服的下摆，往上撩了一点，露出腰侧那道疤。
冷空气扑上去，陆予声的腹肌收了一下，腰线绷紧，那道疤痕边缘的皮肤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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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画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