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节奏进入十一月之后明显快了,走廊里的背书声从早读一直延续到午休,食堂晚饭时段的人比以往少了,窗口前排的队伍短了一截,有人塞着耳机边排队边背单词,有人打完饭端着餐盘往教室跑,盘子里的菜汤晃出来,洒在走廊地面上,拖出一道断续的湿痕。
课间操结束后的教室像是被搅浑的水又慢慢沉下来。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底下的几十颗脑袋各自埋在书堆或胳膊弯里,只有姜以文在沈知安课桌旁站着,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的拇指反复刮着拉链头的边缘。
沈知安正低头对着一道化学推断题,他拿红笔在反应方程式下面画了条横线,姜以文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挡住他大半的光。沈知安抬起头,笔帽还咬在嘴唇上,含混地“嗯?”了一声。
姜以文的视线在沈知安脸上停了一会儿,又垂下去看他笔尖压着的那张卷子,又抬起来。他的手指从拉链头移到桌角,在桌角凸起的边缘来回摩挲了两趟,指腹蹭过油漆面上的细小刻痕。
“你记不记得,我带你去看学校后面那个老墙?”姜以文开口,语速不快,声音也轻,“我还记得你当时说你喜欢那面墙上爬山虎的颜色。你说秋天叶子变红之前那种暗绿很特别。”
沈知安把笔从嘴唇上拿下来,眨了两下眼。他记得那天下午,姜以文说后墙那里的柿子树挂了霜,他跟着去看了看,确实有几颗不大的柿子垂在枝头,黄澄澄的,后面他还爬上去给陆予声摘了两个。
爬山虎是顺路看到的,他随口说了一句颜色不错。
“你那天还跟我说,你觉得人和人之间最重要的是相处时舒服。”姜以文继续,“你说你交朋友不看别的,就看能不能待在一起不累。”
沈知安眼皮跳了一下。
他当时是顺着爬山虎的话头往下说,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客气话他自己也记不清。
他看着姜以文脸上那种郑重其事的表情,忽然觉得后脖颈有一层薄薄的汗渗出来,贴着衣领的边缘慢慢洇开。
教室后排,陆予声刚从英语老师办公室回来,手里卷着一沓批完的阅读小测,走到过道口脚步顿了一下,看见姜以文整个人罩在沈知安课桌前方的光里,那个姿势像是要把沈知安圈进一个他画出来的范围里。
陆予声没有直接走回座位。他侧过身靠在旁边的课桌边沿,把那沓卷子在手里掂了掂,纸页边缘碰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响,足够让姜以文转过头来看他一眼。
姜以文皱了皱眉,又把身子转回去,手从沈知安桌角拿起来,悬在空中停了一瞬,落在了沈知安的手腕上方。手指没有碰到皮肤,但指腹边缘离沈知安手腕内侧那条淡青色的血管不到两指宽的距离。
“沈知安,”姜以文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很郑重,“我喜欢你。我不是开玩笑。这一个多月我想得很清楚。”
沈知安手里的笔掉在桌上,他弯腰去捡笔,直起身的时候姜以文的手还悬在原地,指节微微蜷着,指甲盖泛白。沈知安没看姜以文的眼睛,目光落在校服领口和肩膀相接的那条线上。
“不是,”沈知安开口,嗓子有一点发干,他清了一下,声音恢复了正常,语速比平时慢半拍,“姜以文,你听我说。我对你没有那种意思,之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这跟你是谁没关系,是我的问题。高考前我确实没想过这些。”
姜以文把手收回去。那只手垂在裤缝旁边,拇指还在无意识地蹭着食指侧面,蹭了两下又停住。他盯着沈知安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沈知安的脸移到沈知安旁边的空座位上,又移回来,喉结动了一下。
“是因为陆予声?”姜以文的声音还是有些不稳,“你跟他同桌也没多久,我除了成绩比不上他,性格、家庭,哪一样不比他强?为什么就是他?”
姜以文说完才惊觉这话说得不对,想要找补,沈知安却开了口:“他哪里都好。而且我刚才说的很清楚,这件事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高三了,我分得清轻重。”
陆予声看够了戏,终于迈开腿走过去,把英语小测卷子放在沈知安的桌上,隔开了两个人。他没有看姜以文,也没有看沈知安,侧着身从两个人之间穿过,沈知安看得分明,陆予声在笑。
姜以文在原地站了几秒。他的肩膀慢慢塌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半截支撑,颈部的线条从绷直变成微屈,右手插回校服口袋里。
“不好意思。”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大截,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窘迫,舌尖在齿列后面扫了一下,再说话的时候更慢了,“我说那些话没过脑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了解了,不打扰你们了。”
林小满在沈知安身后偷笑,陆予声很自觉地把今天的数学作业答案递过去,林小满大拜,向答案仙人道了谢,笔下生风。
晚饭时沈知安没了人影,陆予声没去食堂,在座位上修理一道函数题。这道题沈知安也错了,他要在沈知安之前解出来。
门外响起脚步声,张成宇跨进来,一只手撑着门框,肩膀上搭着脱下来的校服外套,另一只手还攥着在食堂门口拿的纸巾,捏在掌心里揉得皱巴巴的。他喘了口气,环顾了一圈空了大半的教室,目光落在陆予声的座位上。
“陆哥,你见沈知安了吗?”
陆予声的笔尖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笔尖从草稿纸上抬起来,在指间转了小半圈,“可能在哪儿刷题。”
张成宇走进来,步子没放轻,运动鞋底在地面上蹭了两下,停在他课桌斜前方。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皱了的纸巾团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走廊上又有人跑过来。
“陆哥!陆哥!”
林小满冲进门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手撑住门框才站稳。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用力咽了一下才发出声音,尾音打着抖,断在口腔里。
“出事了。”她说,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湿的鬓角贴着太阳穴,“沈知安他……绿浮巷那边,有几个混混把他堵住了,我同桌看到的,离得远她没敢靠近,跑回来告诉我的。”
林小满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眼底那层水光薄薄的,还没聚成眼泪,但眼皮的边缘已经泛起了粉色,眨一下就会溢出来。
陆予声没来得及思考,就已经冲出了教室,把张成宇那句“你病还没好全别去”的前两个字掐断在喉咙里,随手抄起不知道谁放在校门口的自行车锁,被他攥在手里,朝着绿浮巷狂奔。
绿浮巷两边的旧楼外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红砖。巷口喷了一个“拆”字,红漆被雨水冲刷过很多次,笔画边缘洇进砖缝里,红得发褐。墙根堆着碎砖和半腐烂的西瓜皮,混着砸碎的啤酒瓶渣,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酒瓶碎片的反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沈知安被逼到巷子的角落,对面站着三个男人,为首的那个嘴里叼着烟,火星在暗光里明灭,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被风一吹散开,灰白色的粉末飘过来沾在沈知安校服前襟上。
他认得这个人,上周在校门口那条街上,这人拽一个女生的书包带子,沈知安喊了一嗓子把那女生叫过来了,这人当时松开手看了他一眼就走了。
“沈知安是吧,”叼烟的男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碾在墙面上压灭,砖面上留下一团焦黑色的圆印,“你他妈管得挺宽啊。校门口那事儿,忘了?”
沈知安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很用力,但他站得还算稳,三个男人往前逼近了一步,啤酒瓶碎片在他们鞋底咯吱咯吱响,穿皮夹克的那个手里攥着一截短铁管,油漆剥落,露出底下铁灰色的金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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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他哪里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