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宴会的吵闹让林承安觉得厌烦,他并不打算回去,只是没想到,刚推开露台的门,就被浓重的烟味呛得咳了起来。
“……抱歉,”旁边响起道女声,“我以为这里不会有人来,熏到你了?”
用力挥了挥身前的空气,林承安顺手关上了门。
“你现在不适合吸烟,对胎儿不好。”
“是呀,不好,”许兰裳低声重复,将手中还剩大半支的烟按灭了,“我只是……有些控制不住。”
她坐在藤编的椅子上,身体微微佝偻着,眼皮发肿,眼下泛青,疲惫与颓唐根本无法用妆容掩盖。
林承安注意到,一旁的垃圾桶里,已经装了四五根烟头,难怪这里味道那么大。
他只想寻个安静的地方待会,低声说了句“那也该注意下”便想离开,却听许兰裳道:
“能陪我聊会吗?”
“……”
“……好。”
林承安靠着墙边站定,目视夜空,没有坐下。
“刚才我都看到了,”许兰裳同样望天,盯着的却是那一颗颗闪亮的星星,“在大厅里,你和小语。”
她问:“所以,这就是你答应和我结婚的原因?”
林承安自觉两个人算不上相熟,至少远未到能聊这些的程度。
所以他保持沉默,只是拿起桌上的火机把玩,咔哒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明显,带着某种冷冰冰的意味。
许兰裳明白过来,却也不以为意。
她看着那些闪亮的星星,继续道:“你觉不觉得,人类是天底下最奇怪的物种,他们总是在拥有时不懂得珍惜,却又在失去后用一切怀念,世人把这称作遗憾……可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这可真不像是许兰裳会说的话。
自认识至今,除了先前医院那次失态,她从来是笃定,自信,意气风发,不管在商场,还是在生活中。
林承安偏过头,却见她右手摸着肚子,看着夜空的眼神痴痴的,有种莫名的虔诚与哀伤。
出于教养,他此刻应该出言安慰的。
可话语的力量是如此微不足道,轻飘飘的一句“别伤心”了,也许比起安慰,更像嘲讽吧。
“……”
“不打扰了。”
他将火机放回原处,转过身体,手搭在了门把上。
“如果你想取消婚礼的话,”许兰裳深吸一口气,将视线从夜空中移开,“记得提前通知……公关和市场都需要时间。”
她的眼皮依然是肿着的,可眼睛里面的东西却和刚才不一样了,仿佛伤心和颓唐都是短暂的错觉。
林承安的动作停顿了下,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她,最后只是用力按住把手,离开了露台。
*
“表妹,真是许久不见,呵呵,没想到你都这么大了。”
刚回宴会厅,莫语就被拦住了。
二十多岁,卷发,花里胡哨的打扮和颇显轻浮的举止。
她努力回想半天,终于从记忆深处找到个大概对应的角色。
林启,林承安的爸爸的二叔的孙子,一位潜心专注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现在在公司里搞了个混日子的闲职。
她没有回应。
“平时被你哥看的那么严,难得出来透风,都闷坏了吧?来,跟哥哥来,哥哥今天就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他说话间带着些许酒气,显然已经喝了不少,多半是从其他局上过来的。
莫语后退一步,淡淡道:“我姓莫,你这声表妹叫错人了。”
林启愣了下,混沌的大脑努力运转片刻,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
“哎,你这就见外了,”他拍着胸口,剧烈的动作令酒气更明显了些,“承安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
“来,这么多年没见,咱们今天正好亲近亲近。”
莫语想,今天这么好的舞台,只是简单露个面的确可惜。
或许,她应该再大胆些,比如,众目睽睽之下让林承安因为她提前退场……这似乎更能凸显出二人关系不同吧?
“好呀,”她看着对面人头顶的卷毛,轻轻扬起笑容,“那就,劳烦表哥了。”
……
十分钟后。
“小莫,你真是和你哥太不一样了,”林启不住拍着女生肩膀,颇一副相见恨晚、恨不得就地结拜的架势,“你是不知道,打我爸那辈起,就一直被和承安家比,结果我爸不争气,从上学那会就比不过承安他爸,然后到了我这里,那就更别提了……”
莫语听得心不在焉,时不时应上两声,视线却一直注视着几个入口。
已经这么久了,哥哥怎么还不回来,他去了哪里,是去找许兰裳了吗?
“……你也是南大的高材生,我还担心会和他们一样看不上我,没想到竟如此善解人意,你说你怎么不是我妹妹呢!”
找许兰裳做什么,商量婚礼?谈情说爱?还是……
“小莫,小莫,想什么呢?”
莫语骤然回神,看着身前一张红彤彤的醉脸,敷衍道:“表哥不用理他们的话,你虽然学习不好,办事不行,但你至少安分守己,没有上进心呀……有你这种成长经历,能吃好玩好不惹事,已经算是优秀了。”
更何况,现下还能帮我呢,她默默在心里补充。
林启的眉头拧了下,“……你这是夸我吗?”
眼角余光瞥到一抹熟悉身影,莫语陡然正色,收回了视线。
“当然是,”她说,“你爸想让你考名牌,你妈想让你多干活,你姐想让你更有用……那你呢?你说你就想开开心心,陪在爹妈身边,那你现在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她举起酒杯,“……而且做的特别好,所以值得来个庆祝。”
她在吃药,这时是不能饮酒的,只要林承安看到,就会来制止她。
到那会,再提出一起回家,目的就能达成了。
这个计划唯一的变数,就是林承安是否真的那么关心她。
若是他看到了,但是不来制止……
莫语攥着杯子的手指用力了些,指甲划过玻璃发出低低的刺耳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正想把酒喝完,忽然后知后觉发现,林启竟一直没和她碰杯。
她略有疑惑地扬眉,却见对面人嘴角下撇,鼻翼抽动,然后一伸双臂,重重扑了过来。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奇奇怪怪的香水味冲进莫语鼻腔,她瞬间蹙眉,拿空着的那只手赶紧推人,想从这个拥抱中挣脱出来。
“小莫,你真好。”闷闷的声音自耳旁响起,一样夹杂着难闻的酒气,以及些许哽咽。
莫语的挣扎停顿下来,可还没等她再次动作,身前忽然一轻,紧接着响起了很大一声重物碰撞的声音。
莫语抬头去看,这才发现原来是林承安将林启扯开,后者因为没有站稳带倒了一个椅子。
声音引起了附近不少人注意,他们的目光瞬间投了过来,将三人围在了中央。
“抱歉,”林承安面无表情,没有看任何一个人,“家里忽然有点事,我们就先离开了,大哥自便。”
话落,拿过莫语举着的酒杯放在旁边,然后拉着人的手腕,几步离开了大厅。
*
“喝酒了?”
“嗯,”莫语诚实点头,心中略有忐忑,有点像上课时偷传纸条却被老师抓包了,“只喝了半杯红酒。”
她以为接下来必然是对她行为的指责,至少也该是苦口婆心的规劝。
没想到林承安却只是淡淡应了声,然后说:“那你先在车上休息会,大概要半小时才能到家。”
话落,莫语便感觉到身后椅背开始放平,呈现出个更适合休息的姿势。
“……哦。”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心烦意乱靠了下去,大脑里各种念头缠成了一团乱麻。
车子平缓地行驶在夜间的道路,冷气不轻不重消解着夏夜的燥热,让人觉得舒适。
莫语闭着眼睛,开始还在胡思乱想,但处在这安静的空间内,不知不觉,竟也真的睡着了。
……
不知多久后,她被身体的一阵颠簸给晃醒了。
其实那颠簸非常轻微,带着明显的控制和小心翼翼,只是莫语的睡眠向来很浅,所以还是醒了。
高悬的水晶吊灯照得眼睛有些睁不开,她略略适应了会,这才看清周遭景象。
亚麻色壁纸,大理石地面,以及再熟悉不过的自己的床……她竟是已经到家了。
下一秒,她的身体微微一沉,柔软的床垫被压下一块。
莫语转过方向,瞳孔中清晰映出了林承安的面孔。
他大约也有些意外,手上的动作停顿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继续拍着莫语的背,“到家了,继续睡吧。”
语气是明显的安抚味道,甚至带了点诱哄。
和平素冷淡疏离的样子全然不同。
莫语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抓紧了,在林承安将要起身的一刻,她猛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
刚刚拉远的距离瞬间回退,甚至比刚才那一刻还要更近,以至于莫语都能够感受到脸颊上传来的温热的呼吸。
林承安似乎想要挣扎,但莫语却执拗地加重了力量。
最终,林承安没再用力,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安静看了过来。
莫语的心跳得更快了,她近乎被蛊惑般痴痴道:“哥哥,你可以,不要和人结婚吗?”
话甫一出口,她便开始后悔。
林承安并不是个会轻易动摇的人,她此刻这样问,除了让他察觉不对,并没有其他作用。
真正可以阻止他婚姻的办法,自己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可,或许是他今晚的举动太过异常,或许是他琥珀色的眼睛太过深邃,又或许只是刚才喝的半杯酒迷惑了神智——
莫语的胸口怦怦乱跳,对他接下来的回答生出了超越理性的期待。
她怔怔望着他,熟悉的味道萦绕鼻尖,仿佛一个无声的拥抱。
在那颗心脏即将蹦出胸腔之际,莫语等来了那个回答。
“不能。”
炽白的灯光令视线有片刻恍惚,等她再回过神时,眼前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先前短暂的对话不断回荡在脑海。
哥哥,你能不和人结婚吗?
不能。
莫语右手无力垂落,身上的灰黑色西装安静滑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