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语最后还是跟林承安回了家。
她躺在卧室里,微笑着和人道了晚安,缓缓闭上眼睛。
等听到轻手轻脚的关门声后,才蓦然睁眼,神色尽是冷漠。
她错了。
莫语想,她以为只要躲起来不听不看就不会痛苦,只要自己假装许兰裳不存在,就还能装作是林承安最在意的人。
她以为,自己最怕的是林承安恨她。
但她错了,她最无法容忍的,其实是失去林承安。
如果真的让她眼睁睁看着林承安幸福快乐地与别人在一起,也许,她会疯掉。
所以,她会将人抢回来,待在自己身边。
……哪怕,是哥哥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原谅她。
莫语的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她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掩进了无边的黑暗。
*
次日,清晨。
“早啊,哥哥。”
莫语打着哈欠下了楼,朝坐在餐桌前的林承安打招呼,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
自从订婚后,莫语便有意躲着人,两人已经许久没一起吃过早餐了。
林承安多少有些意外,但猜了猜她为何会这样做,眼神更沉了些,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最后也只是如过往一般扬了下唇。
“早。”
“今天的早餐好丰盛啊。”
莫语像是兴致很高,笑着感慨了句,神态自然坐到林承安对面,喝了口牛奶。
随后,她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大口,含糊说道:“对了,哥,我能去你的公司实习吗?”
“为什么?”林承安有点诧异,“之前不是说,你不想来公司嘛?”
他很快想到什么,语气低沉了些,“扬舟有同事欺负你,还是领导有什么问题?”
扬舟,就是莫语现在实习的公司。
“想什么呢,”莫语随意摆手,口中继续嚼着食物,“我就是觉得扬舟太远,上班也想离哥近一点。”
“而且,”她又笑起来,“这样我都不用自己开车了,可以蹭你的司机。”
林承安仍有疑虑,“可是……”
“别可是了,你就直接说,同不同意嘛。”
林承安直视着莫语的眼睛,像是在犹豫,也像是在探究。
“好。”最后,他点了头。
莫语十分高兴,并决定今天就和扬舟那边提离职,争取尽快到岗。
一顿饭吃的和谐而愉快。
林承安的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临出门时,他突然想起件事。
“对了,你要是对公司感兴趣的话……今晚正好有个答谢晚宴,邀请的都是跟公司关系很好的合作商代表,你可以一起参加。”
“好呀。”
莫语答应的毫不犹豫,“你把地址发我,到时候我开车过去。”
林承安离开的动作一顿,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莫语并不喜欢社交,同龄玩伴的聚会都不怎么参与,更别提全是陌生人的场合。
她这样积极,倒是从未见过。
林承安笑了笑,没有多说,只是最后叮嘱,“开车小心。”
“嗯。”
莫语再次应下,目送着人走远,然后打开了购物软件。
眼见昨晚下单的商品还没发货,她接连按了两次催促,这才换鞋出门。
……
林承安的效率很高,还没到公司就让助理把邀请函给莫语发了过来,甚至还想让人给她送礼服,不过被莫语拒绝了。
她只是将邀请函上的酒店名字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扔掉手机,专心开起了车。
……
一天的工作平平无奇,唯一值得说道的,是领导对她的离职很惊讶,还出言挽留了几句。
不过因为莫语坚持,做的工作也不算重要,最后还是点头了,只交代做好交接。
于是,莫语一整天除了本职工作,还要抽空写交接文档,竟比平时还要忙上几分。
等到达酒店时,宴会已经开始了。
林承安的开场致辞到了尾声,莫语混入人群,开始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谢谢,希望各位可以享受这个美好的晚上。”
说完最后一句,林承安视线扫过全场,在莫语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随后缓步下台。
客人们开始自由走动,或寻找食物酒水,或熟人聚集一处,但最多的,还是向着林承安身边聚集。
今日来的都是合作商,其中不少还是对公司生态高度依附的中小企业,自然都想和他拉拉关系。
最差,混个脸熟也是好的。
林承安对此了然于胸,称不上不喜欢,但也称不上多喜欢。
跟着大家觥筹交错,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想找理由离开,结果,却意外看见个人。
“哥。”
莫语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附近人听清。
接着,她动作熟稔地挽住林承安,问:“你们在聊什么呀?”
这一下,足够让明眼人看出二人关系不俗。
不过,莫语是个十足的生面孔,为了不说错话,还是试探道:“这位……原来是您的妹妹,果然和林总一样优秀啊。”
“是啊是啊。”
莫语侧过头,声音带笑,看着身边的人问:“是吗?哥哥,你也这么觉得吗?”
细碎的灯光落在她的眼中,像海面上泛起的微光。
平静,安宁,但又好像蕴藏着什么未知的风暴。
林承安动作稍顿,然后收回视线。
“是,”他看向身前众人,重新介绍道,“这是我的妹妹,还在念大学,最近也在公司实习,大家多多帮助。”
没说什么收养,没说什么干妹妹,甚至都没否认林家千金的称谓。
林承安对她的定义只有两个字,妹妹。
这样模糊不清不好,可太容易让大家误会了,莫语心道。
于是,好心纠正道:“我姓莫,”她特意加重了读音,“莫语,以后仰仗大家关照了。”
“哎呀,客气客气……”
众人纷纷回应,面上看不出任何对二人真实关系的疑惑好奇。
至于心中如何想的,那便不得而知了。
反正莫语对此还算满意,顺手拿了杯香槟,正想就此离开,侧边却忽然传来巨大一声轰响。
莫语被吓得一激灵,杯子没拿稳,香槟全洒在了衣服上。
“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林承安急声询问,第一时间抓起她的手左右查看,确定没发现什么伤口,这才稍放下心。
他三下两下将西装扣子解开,然后披在了莫语身上。
“没事就好,楼下有开备用房间,你先过去,我马上让助理送衣……”
剩下的话在莫语直直注视的目光下戛然而止。
林承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自己刚刚只是出于关心,但甫一低头,却见自己的手还搭在莫语肩上。
他仿若触电般赶紧松开,手心处的皮肤像是都在发烫,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放。
“……没事没事,只是不小心按倒了桌子,已经有工作人员在处理了,大家继续宴会吧。”
不远处有人大声说话,是在解释刚刚轰响的来源。
“……我也没事,”莫语直到此时才有了说话机会,“倒是哥哥,你好像不太对劲。”
“我……”林承安嘴唇动了下,很快就承认道,“是呀,我是有点太担心了,怕你又像高中时候,莫名就被砸破了头。”
说着,他重新看向莫语,“还记得吗,你那时放学回家,碰到一对夫妻打架,结果就被误伤了,还流了血。”
他这时的语气温和轻柔,已然恢复如常,真的像一个只是关心妹妹的好哥哥。
莫语心中莫名燃起了愤怒。
不知是生气林承安的回答,还是生气自己的试探。
“不记得了,”她道,将身上的西装脱了下来,“我去趟洗手间。”
她没有看林承安,只是快步离开,背影显得有些狼狈。
*
“哗啦啦啦……”
温水流淌,反复冲刷着被酒液浸透的衣袖,连带其他的布料也被弄的湿哒哒,紧紧贴在了皮肤上。
“咚咚。”
身后传来敲击声,伴随着颇显讨厌的调侃。
“喂喂,你都快弄了10分钟了,是准备在这洗个澡吗?”
莫语抬头,从镜中看到了说话之人的样貌。
鼻梁高挺,睫毛浓密,嘴角挂着一抹浅笑。
“这里是女洗手间,”她冷冷开口,“你想进的话麻烦先去做个切除手术。”
“哇,你这诅咒也太恶毒了吧,”那人不满地嚷嚷,“再说,我哪里进去了,明明就在门口,连眼睛都没往里看。”
说着,还把脖子扬得更高了些,示意自己说的都是实话。
莫语不想再和他废话,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直接朝外面走。
“别走啊,”那人赶紧追上,“难得连着两天都遇上,说明我们很有缘,不如认识下呀。”
“不回答,那就是默认了……我先自我介绍好了,我姓叶,叫叶暮,刚听你说你叫莫语是吧,嗯,挺好听的,是哪两个字呢?”
莫语恍若未闻,全当耳边是只苍蝇嗡嗡。
叶暮也不在意,继续自顾自道:“我猜是沉默的默,下雨的雨,不过有人姓默的吗……对了,怎么每次遇见你都一幅很伤心的样子,你是遇见了什么难过的事吗?”
前进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最后一下重重踏在地板上,将松软的地毯压出一个小坑。
莫语转过头,定定看着一旁的人。
“你姓叶?”她问。
“是呀。”叶暮被瞧的有些不自在。
莫语回忆着宾客名单,继续问:“指北传媒,叶家的人?”
叶暮的神色怔了怔,原本吊儿郎当的姿势似乎都摆正了些。
“……是。”他回答。
莫语收回视线,“那帮我办件事吧。”
叶暮这回倒笑了出来,恢复了原先的调笑语气,“虽说咱们是有缘,但到底也才认识,你未免也太不客气了吧。”
“你难道不是喜欢我吗?”莫语说这话时显得很是冷淡,似乎并不觉得在说一件多刺激的事,“还是说,你天生的性格就这么……让人讨厌。”
她选了一个自认为合适的形容。
轻松的表情瞬间僵住,叶暮的整个思绪仿佛都停滞了几秒,随即轰的一声,热气从头顶蔓延了开来,耳朵尖都染上了红色。
他花了些时间才让思绪重新运转,右手按上额头。
“我表现的这么明显的吗……也是,你看我这样子,就知道从小到大都是被追的那个,难免在追人上有点生涩。”
他尝试开始分析暴露的原因,不过很快又将这些抛到脑后。
“算了,既然都被发现了,那就不藏了。”
说着,脱下自己的牛仔外套,朝莫语递过去。
“呐,披着吧,你的上衣都快湿透了。”
“我这是藏青色的亚麻衬衫,”莫语面无表情,“即便湿了也不需要遮挡。”
叶暮略略挑眉,“说的也对,不过还是穿上吧……就当做是帮你做事的报酬。”
莫语偏过头看他,“你答应了?可我还没说到底要你做什么。”
“做什么我都答应,”叶暮对她眨了下眼睛,手里的外套一直向前递着,“所以,你现在能答应我了吗?”
……
走廊,并不起眼的一个角落。
林承安收回视线,身体靠在了坚硬的墙壁上。
冰冷的温度与心底的躁动来回拉扯着他,让他的双手不自觉用力,掌心的布料被越扯越紧,然后“咔嚓”一声——
刚让助理匆忙拿到的女士衣物被撕出道口子。
头顶的感应灯被声音刺激的亮了起来,照亮了林承安微微暗沉的眼睛,不住起伏的胸口,以及被打在地上的,拉得长长的一道影子。
远处似乎有青年男女的欢笑声。
但这里却是那样安静,安静到感应灯都很快熄灭了。
终于,连地上的影子也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