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叽!”
刚下过雨的路面,汽车驶过水坑,在周围溅出道道污痕。
不幸地,莫语枪蓝色的裤子上也出现了几个点子,格外明显。
“对不起啊,美女。”
司机放慢速度,摇下车窗,嬉皮笑脸朝这边喊话。
莫语却只是向前走着,头都不曾转过半分。
那人讨了个没趣,口中嘟嘟囔囔骂了两句,一踩油门,跑远了。
盛夏时节,即便才下过雨,燥热的温度却不曾减少丝毫。
太阳直直照着,水坑上甚至有被灼烧的白气,大约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完全晒干。
莫语觉得,自己是不是也被烤得太热了——
否则,此时此刻,为何半滴眼泪也流不下来呢?
哦,不对,她后知后觉想了起来,在许久之前,自己其实也是不会哭的。
在人家骂她是个赔钱货,只会拖累母亲时,她做的是堵住耳朵,继续写作业;
在表弟撕碎她的课本作业,嬉笑玩闹时,她选择的是一巴掌抽过去,按住表弟脑袋往灶火坑里送;
在亲戚棍棒打骂,说她是丧门星时,她咬着牙一次一次仔仔细细记了被打的次数,并发誓之后一定报复回来。
她从来不是个懂事的孩子,即便是那样爱她的母亲,也曾为她的冷漠感到过诧异。
母亲哭着说,是自己对不起她,让她变成了这样。
在看到母亲一次又一次对着亲戚弯腰鞠躬,卑微地不住赔笑道歉后,莫语才终于明白,自己的行为,原来是错的。
她暗暗放弃了报复的念头,没再与寄住的表弟一家产生过任何矛盾。
当然,也没因为他们流过一滴眼泪。
那后来,她又是怎么变成那么爱哭的一个人的呢?
莫语的脚步微微顿了下,才想起这个问题的答案。
是因为林承安。
是他第一次告诉了自己,伤心的时候是可以哭的。
莫语想,一定是因为他那时候的语气太温柔了,所以才让自己后来那么容易流泪。
“欢迎光临,女士,请问要点些什么?”
突如其来的话语唤回莫语神智。
她怔怔抬眼,看了看四周环境,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身体竟凭借记忆本能走到了熟悉的地方。
她最喜欢的甜品店。
“女士,”先前的声音再次响起,“您需要点些什么?”
“我……”
她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说要一份草莓冰淇淋蛋糕加卡布奇诺。
这不是这家店做的最好的招牌,但却是林承安最常打包给她带回去的。
说来也是好笑,莫语天生对茶叶过敏,可因为小时家里穷竟一次也没接触过过敏原。
还是到了林家后,林承安有一次给她买了抹茶冰淇淋,她吃完后高烧不止,全身起满红疹,呼吸困难,最后不得不送去医院抢救。
也是从那时开始,林承安严禁家中再出现任何一点茶叶或茶叶制品,给她带的甜点也慢慢变成了草莓蛋糕。
想到这些,莫语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剩一片沉默。
“女士,”店员想要补充说些什么,“您需要看看菜单再决定吗?我们店才换了老板,新老板说为了庆祝他上任,现在来店顾客都可享7折优惠哦。”
“不用了,”莫语轻轻摇头,“给我一杯柠檬水吧。”
“啊……好的,请您稍等。”
工作日的下午,店里的客人并不多,但不时还是会低声交谈声响起,再加上呜呜运转的空调,附近有人噼里啪啦的键盘声,环境定然也称不上安静。
可莫语坐在那,却似茫然未觉。
她的视线落在外面,但也并未落在外面,只是呆呆落在那里。
从人来到人往,从白昼到黑夜,最后只剩下一盏幽灯,在她的脸上映出冷森森的光调。
“喂……喂!”
一双手在莫语眼前使劲摇晃,还伴随着几道大声叫喊。
莫语扭过头,眼神黑漆漆的。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颇为立体的男性面孔,眉骨和鼻梁出奇的高,眼睫很长,带着明显的混血特征。
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很讨人厌的人,她得出结论。
“干嘛这么凶的看我,”那人一撇嘴角,颇有些不满道,“拜托呀,我们要打烊了,你一直坐在这,我当然得叫你。”
莫语愣了下,低头扫了眼手机屏幕,发现的确已经9点多了。
“抱歉。”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这里。
但才走两步,那人反而追了上来。
“我看你坐了一下午了,脸色挺难看的,是遇到什么困难吗,需要帮忙吗?”
“不用。”
“……别这么冷淡呀,我又不是坏人……难道我看起来很像坏人?哎,等等,要不我送你回家吧?”
莫语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回家。
真是好沉甸甸的两个字。
她该回哪里呢?是那个属于林承安的房子,还是那个林承安送给她的房子?
她此刻不想见到林承安,所以不能回去,也不能被他找到。
“怎么不走了,”先前的男人诧异道,“难不成还真想让我送你?先说好,我这个人可是很正……”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便被莫语打断道:“的确想请你帮忙……能带我去酒店吗?”
……
“1632房,先生,这是您的房卡和身份证件,请收好。”
“谢谢。”
叶暮礼貌笑了下,在前台人员赞叹惊艳的目光中收好东西。
盛夏时节,晚间也并未降低半分燥热,扑面而来的热气让他不适地皱了皱眉。
但又很快松开,动作变得轻快,将刚拿到的房卡递了过去,“呐,房间开好了。”
“多谢,”莫语颔首,“房费给你转过去了。”
话毕,转身欲走。
“诶诶,”叶暮忙拉住她,“你就这么走了,对恩人的态度未免也太冷漠了吧。”
“你很烦,”莫语挣脱他的手,淡淡道,“你没有自己的事做吗?”
“我……”
叶暮想,这可真是好人没好报了。
“行,”他默默咬牙,“大小姐您睡个好觉,小的先不打扰了。”
一转身,气哼哼地走了。
莫语对此并不关心,她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能继续坐着,所以转过身体,准备进入酒店。
可就当她即将踏进大门之际,一只手忽然从斜后方伸来,牢牢握住了她的小臂。
那手的力道是那样大,以至于莫语都被拉的趔趄了下。
等她反应过来想要挣扎时,视线不经意落在了手臂的那只手上。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因为太过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无名指的尾端还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挣扎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莫语任由那人将她拉到光线昏暗的路旁,然后拽到了车里。
“砰!”
车门被重重合上。
狭小的空间里先是沉默,随后莫语听见了像是为了压抑着什么的长长的呼吸声。
“这么晚了,为什么不回家?”
片刻后,林承安终于开了口,声音还算平静。
莫语并不看他,淡淡道:“不想回。”
呼吸声似乎又加重了下,带着越发压抑的情绪。
“不想回家,可以去其他地方住,那么多房子随你挑选,为什么非要来酒店?”
莫语突然笑了下,扭过头看他,“你这话说的奇怪,我为什么不能来酒店?那么多房子但我一个都不想住,这有问题吗?”
她的面色有股病态的苍白,嘴唇甚至都没什么血色,但偏偏一双眼睛亮得出奇,像只受了强烈刺激的小动物。
林承安的语气不觉软了下来,“我知道你还在生哥哥的气,下午的事情是我不对,哥哥和你道歉……但是,生气归生气,你也不该因为生气就任性妄为,不管什么时候,你总该保护好自己。”
刚刚燃起的火苗像被兜头浇下了一杯冰水,可莫语并不觉得冷静,胸口那团火反而燃得更旺了。
“任性妄为,”她低声喃喃重复,“你觉得我是因为任性才不回去,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来酒店?”
她的身体前倾,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些。
“你是在担心我和别人上床吗,哥哥。”
最后两个字的尾音被特意拉长,像是故意挑衅。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紧闭而狭小的空间显得有些窒息。
林承安的手掌握了又松,松了又握,青筋清晰暴起,脸上的表情难看的可怕。
莫语微微笑了下,也不想再继续争吵,转身就要离开这里。
可就当她刚刚碰到门把手,还没来得及拧动之际,“咔哒”一声,车门忽然被锁死了。
莫语愣了愣,下意识扭头,结果就对上了一双阴沉而饱含怒气的眼睛。
林承安向来是温和的,克制的,即便是被她撕情书的时候,也从未有过如此外露的情绪。
莫语一瞬间竟感到了陌生与恐惧。
但好在,那样的情绪也只是短短出现片刻,很快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恢复成了莫语熟悉的那个林承安。
他说:“哥哥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不该把自己置于可能遇见危险的境地下。”
说着,他顿了下,又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蓝色小袋子,推到莫语身前。
“我问了徐医生,他说你的情况有些反复,药最好按时吃……抱歉,哥哥最近……”
他踟蹰片刻,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完,只是再次道:“真的对不起,我不仅没有及时发现你的问题,下午还打了你,哥哥真的……很抱歉。”
“你生气是应该的,但别因为这个伤到身体,更要按时吃饭……不想回家的话,也可以住在外面,哥哥不会打扰你的。”
“但你要是什么时候没那么气了,可以给我发个消息,哥哥接你回家,再好好给你赔罪。”
莫语盯着手中纸质的包装袋,突然很想大声质问,你究竟是以什么立场说的这些话?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们还能像无事发生一样当作相亲相爱一家人?!
她向来是个刻薄又不知好歹的人,这样的话说起来本该没有任何难度。
可当她感受着林承安全神的注视,嗅着熟悉的味道,那些话真的又说不出口了。
“你真的,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了。”
莫语轻声说,然后伸出双手,抱住了林承安的腰,将头埋在了他的肩窝。
林承安脊背挺直,维持着原本的动作。
良久,他缓缓闭眼,让视野陷入黑暗。
就这样吧,他对自己说,这样的结局才是对彼此最好的。
至于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那些不属于哥哥这个身份该有的情感……时间会一点点替他消磨掉的。
他终于抬手,回抱住了莫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