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后,当莫语再回忆起那一日,她还是能清晰记得林承安眼中瞬间的暗色。
“抱歉,让你们等急了,”他的语气如常,脸上甚至带了些笑,不动声色挡住许兰裳视线,“试礼服是吗?你和叔叔阿姨先过去吧。”
说着,又略略偏头,像有些无奈道:“好不容易把人哄好,我好歹得选个礼物,免得妹妹再生气。”
一句话,既“解释”了二人刚刚举止亲昵的原因,又给了莫语离开一个合理理由。
看似处理得当,和他平素行事并无二致。
但莫语就是知道,林承安,其实生气了。
也许他自己都没发觉,他生气时,琥珀色的瞳孔会比平时深上几分。
嘴角不管如何上扬,但眉头总是低低的,偶尔还会出现淡淡的纹路。
不过说起来,林承安是个性格温柔的人,莫语也只在5年前见过一次他生起气来的样子。
那这一回,又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她太不懂事?
还是因为……让许兰裳见到了刚才一幕?
掌心的嫩肉被指甲狠狠刺了下,莫语闭了闭眼。
“不必了,”她轻声道,因为刚才的哭泣,声音还有些干涩,“我有些累了,想先回家。”
“那我送——”
“不用,”迅速打断林承安,莫语抬起眼,对他笑了笑,“刘叔会送我回去的。”
言毕,再不停留,三步并两步冲向了电梯。
……
刘叔开车的技术很好。
平稳、舒适。
莫语坐在后面,细碎的春风透过车窗缝隙吹在脸上,仿佛能吹散一切烦恼。
她恍惚记起,初次见林承安时,似乎也是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莫语出生在一个非常普通的家庭。
她的父亲是个酒鬼,在她8岁那年因与人斗殴,被捅破肚子,就此丧命。
母亲为了养活她,不得不进城打工,替别人带孩子。
所幸母亲天性纯善,又办事妥帖细心,被一户有钱人家看中,从月嫂转做了司机。
不仅拿的钱多了,活也轻松了不少。
那一年,她甚至接了莫语到城里过年。
莫语还记得,那时母亲笑着说,等再攒些钱,就能将她接来,在城里念书,母女二人总算不必分开。
但一个月后,莫语再等来的,却是她的死讯。
警察告诉她,母亲出了车祸,当场气绝。与之一同离世的,还有坐在车后座的一对夫妇,以及对面的肇事者。
听说,那是个因为赌钱输光了全部家产的烂赌鬼。
之所以会出这场车祸,是他临死前想要报复社会,开着卡车在路上特意挑了个价格最贵的车。
然后撞了过去。
而不幸被挑中的倒霉车上,正坐着母亲……与林承安的父母。
是的,忘了说,先前那个发了善心、愿意雇佣母亲当司机的好雇主,正是林承安的妈妈。
莫语,也是在太平间的门前,第一次见到了林承安。
那一年,莫语13岁,而林承安,也仅仅只有19岁。
后来的事,似乎显得顺理成章。
大少爷心善,将无父无母的可怜孤儿带回了家中。
但可惜,林承安那时大约没想到,这个孤儿会那样难搞。
——也不知,他后来有没有后悔过,莫语想。
母亲离世后,她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能说话,而且表现出了非常强的攻击性。
无论是熟人,陌生人,男人,女人……都不能接近她三米之内,否则就会被视作敌人。
林承安自然也不例外,最严重的一次,莫语甚至咬掉了他胳膊上的一小块皮肉。
浓烈的铁锈味与腥气在空气中扩散,不知何人发出的高声惊呼,走来走去的匆匆脚步声,以及所有人眼中震惊、诧异和隐隐的厌恶与恐惧……
莫语那时以为,自己马上又一次要被丢弃了。
但结果,第二日出现在她眼前的,却是几个声名斐然的精神医生。
莫语至今都不明白,林承安怎么会有那样多的耐心。
被她扔开撕碎的玩偶,他很快便能再寻个一样的;被她打烂摔坏的家具,他立刻能叫人清理打扫,还不忘特意嘱咐杯子换铁的、茶几要包边,免得她下次伤到自己……
甚至自己课业繁重的情况下,还坚持读了十几本心理学、儿童学著作,笨拙地学着与她相处。
莫语后来想,自己后面能够重新开口说话,大部分应该不是那几个医生的功劳,多半可能是被林承安烦的。
烦到踢咬破坏根本起不到作用,非得亲自告诉他,自己讨厌那些漂亮裙子和可爱玩偶。
林承安后面果然没有再送,而是笑着问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莫语已经忘记自己是如何回复的了,但却能回想起,那天他白衬衫上面淡淡的柑橘气味。
清甜,苦涩,像是春天的味道。
大约也是从那一刻开始,莫语隐约有了,想把眼前这个人永远占为己有的念头。
初始,这只是种模糊的感觉。
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喜欢和他说话,喜欢他对自己笑,轻轻抚摸自己的脑袋……直到,某一日,莫语在他的房间发现了一封情书。
情书用粉色信封装着,封口除了粘胶还放了只可爱的小小兔子玩偶,正面用清隽秀气的小字写着“林学长收”。
莫语撕开信封,看着里面长篇大论的真情告白,只觉心头的怒火像被迎面泼了桶汽油,瞬间发展到了不可收拾的局面。
林承安是她的!是她一个人的哥哥!怎么有人敢抢!
她面无表情,一下一下将情书撕得粉碎,却犹觉不够,还要找来剪刀,将那只“小兔子”五马分尸——
但就在这个当口,林承安出现了。
他叫了她一声。
莫语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剪刀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当”的一声。
他的眸色黑黑沉沉,眉心压出一个浅淡的川字,嘴角紧抿,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压抑。
莫语还不曾见过他这副模样,却也有种莫名的心虚,立刻试图用脚去挡住那些碎片,可一低头,才发现手里还抓着被剪掉半个身体的兔子玩偶,又赶紧将手背到身后。
他好像真的生气了,那,会……气到不要自己吗?
“我,我可以,我可以把它们拼好的,”她手足无措看向对面,“哥哥别生气了好不好?”
眼见林承安不答,莫语更加慌乱,立刻蹲下身体去捡那些纸屑,一边捡一边抬头道:“我真的能拼好的,哥哥你相信我!”
说着还费力扯出个难看的笑容,像是要证明自己话语的可信性。
风吹动纱帘,在地上打出长长短短的影子。
莫语双腿贴地,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仿佛几个漫长的世纪后,安静到窒息的气氛才终于被一声“先起来”打破。
林承安到底没有真的赶她走,只是很严肃地告诉她,这样做是不对的,会伤害到别人。
囚徒被暂时宣判了无罪,可等待审判的惶惶然之感却永远留在了莫语心中,化为一柄不知何时会再次降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与那一日林承安暗色的眼眸一同。
莫语本以为,自己终其一生都不会再做类似之事。
……直到,听到林承安的婚讯。
莹白的手指被手机边框硌得发疼,莫语垂着头,死死盯着那块屏幕。
那上面,有她从林承安的电脑里偷来的一则消息。
是有关尘华地产正在开发的一块土地性质有问题的尽调报告。
只要放出去,尘华必然会大地震,而许兰裳与林承安的婚事也再无可能。
“小语,到了。”
突然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莫语一怔,看了眼周遭景色,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竟已到家了。
“谢谢刘叔。”
她道了声谢,却并没立刻动作,仍旧有些痴痴地捏着手机边框。
少顷,手指上移,点开了文件选项。
明明暗暗的屏幕光反射在她的脸上,伴随着确认删除的点下,又重新归于黑暗。
莫语终于下车,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
那一日的聚会仿佛触发了什么开关。
往后几日,有关婚礼的人和事越发频繁地出现在她面前,以至于想当个缩头乌龟都成了种奢侈。
莫语只能将全部心神都放在实习的项目上,早出晚归,借此躲避一切和那两人有关的东西。
甚至林承安本人。
好在他最近也忙得不得了,比莫语在家的时间还短。
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已近一周没有见过面了。
这样也很好,莫语对自己说,不相见就不会受刺激,至少让她的恶意还在控制范围内。
也省得让林承安真的恨上自己……兄妹,还作为一层遮羞布。
唯一麻烦的,就是停了许久的舍曲林不得不再吃起来。
更麻烦的,还是方便房间所有抽屉,也只找到最后四片。
她该去医院重新开药了。
林家名下有家高端私人医院,先前为莫语诊治的几个医生都就职于此。
若想开药,自然是去这最方便。
但不妙的是,既然医院隶属林家名下,那莫语的动作就一定会被林承安察觉。
——除非选择其他公立医院。
莫语想了想,自己似乎没什么好怕他发现的。
甚至很有些阴暗地觉着,就是要他发现才好,就是要让他看看他的婚姻给自己带来了多大伤害。
基于此,她趁着午休时间,轻车熟路去了医院拿了药。
但没想到,准备离开时,却意外撞见了一个人。
许兰裳。
而她来此的原因,莫语找人查了查——
是为了产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