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禾走过去，凑到目镜前。
视野里是典型的土壤菌群形态，但菌落种类配比确实特殊。
球菌和杆菌的比例大约是七比三，这个比例在一般的居民区土壤样本里不常见。
她还没来得及补充，许清安在一边已经开了口。
“这个菌群配比，与城东老工业区的特征菌高度吻合。那边的土壤长期受重金属污染，耐重金属的假单胞菌比例远高于正常值。嫌疑人如果住在那附近，衣物上沾染这种配比的菌群是合理的。”
陆禾从目镜上抬起头，看着许清安。
这个判断她自己正在脑海里推演，但许清安比她先一步得出结论。
并且，许清安的判断并非猜测，而是有实际数据支撑。
“你把城东的普查数据调出来。”
果然和聪明人沟通就是高效快捷，因为许清安已经在调了。
屏幕上弹出几张图表，老工业区的特征菌群数据和他们今天的样本对比，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二。
“可以让痕检那边去核实一下嫌疑人的住址。”许清安说。
“如果能确认他住城东，这个菌群配比就是关键佐证。”
陆禾点头认同。
“行，你写一份鉴定意见，我复核后签字。”
“嗯。”
许清安转头就去写报告了，键盘敲击的声音很快响起来。
下班的时候，陆禾在电梯间等电梯。
门开，许清安恰好在里面。
陆禾走了进去，电梯门复又缓缓合上。
许清安的肩膀靠着电梯一侧，犹豫了好一会儿，开口：“陆师姐，有时间吗？想请你吃个饭。”
“为什么突然请吃饭？”陆禾扭头反问。
许清安以为陆禾的行事作风，要么答应要么直接拒绝，没想到她还会反问这么一句。
一时间，她大脑宕机了几秒。
她抿了抿唇角，灵光一闪：“来这里一周了，陆师姐对我很照顾，工作上也教了我很多，请吃个饭合情合理吧。”
陆禾安静听着，“好，但这周不行，我有点忙，等我忙完了和你对时间。”
“嗯好。”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电梯里一时间安静得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事实上，这样站着不说话更尴尬。
许清安觉得不能放过任何能和陆师姐独处的机会。
“师姐。”她再次主动说话。
“嗯？”陆禾柔柔回应。
“你今天夸我做的涂片挺干净，我挺开心的。”
她语气轻快，不难掩喜悦。
“这是你这周对我说过的最高评价了。”
陆禾的思绪顿了一下，她在回忆。
她今天确实说了这句，不过是随口一提，说完她自己都没留意。
“我什么时候说过别的评价吗？”
许清安低着头，唇角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你上周跟周茉姐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了。”
“你说，新来的还行。”
说完许清安就后悔了，“我，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啊，只是你们说话确实也没背着我，我耳力好。”
陆禾失笑出声，许清安她慌什么。
她当时说这话是在办公室跟周茉闲聊，声音放得很轻。
许清安那时候正在走廊另一头的超净台前做实验。
隔着半条走廊和一道半开的门，其实距离也不算近，这耳力确实不俗。
“罚你明天多做一项检查。”陆禾突兀严肃起来。
“哈？”许清安懵了，她微微侧过身子歪着头偷瞄陆禾的表情：“为什么，是因为刚刚……”
陆禾站的笔直，一手插在兜里看着电梯墙壁倒映出的许清安悠悠开口解释：“不是。你做实验还能听得这么清楚是不是说明你没有全身心投入工作呢？开小差给点儿惩罚不过分吧？”
原来不是责怪自己偷听，许清安的心终于落下。
她尬笑一声：“哈哈，应该的，下次一定改正。”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
陆禾走出去，听见许清安在身后说：“陆师姐，明天见。”
“嗯，明天见。”陆禾抬手晃了一下。
车开出地库路过车站的时候，她看见许清安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不自觉轻抬了一下脚。
傍晚的余晖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盖在站台旁那只瘦小又脏兮兮的白色流浪猫身上。
她低着头好像在拿手机拍照，左手拎着装饭盒的布袋，右手拇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
陆禾没有当老好人送同事回家的打算，所以也只看了短短一瞬便径直开车离开了。
晚上，她给自己做了一份意面，吃完觉得有点撑，半个小时后陆禾又在跑步机上走了半个小时。
刚下跑步机，手机就响了起来。
许清安发来一条消息：“师姐，今天的鉴定意见我已经写完了，发你邮箱了。晚安。”
后面又跟了一个月亮的表情，和第一天加她微信聊天的结束语一模一样。
陆禾端着水杯站在跑步机旁边，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好。”
汗水沾湿了她的头发，丝丝缕缕贴在额头和脖子上，整个人显得有些疲累。
发完信息陆禾走到厨房，把手机放在台面上，仰头喝完了杯子里的水，然后去收拾洗澡。
在市政法中心的工作格外顺利，工作氛围也很好。
入职第二周，许清安正式被允许出外勤了。
一般外勤这种事，按照陆禾的规矩，实习生至少需要满一个月才能碰。
但许清安再怎么说也是凭借优异成绩顺利通过事业单位统考，成功考入市局刑事法证中心的，出外勤不算破例。
陆禾并非是对在校实习生们苛刻，只因现场采样的变数太多，很多时候他们应付不来实操中的问题，这很麻烦。
实验室里的操作可以用规程控制，可野外环境，天气，时间压力，现场协调，每一项都能让一个没经验的实习生彻底乱了方寸。
但城南河滩的这起案子是个例外。
溺亡者的遗体在河滩被发现，已经出现了巨人观现象，法医判定死亡时间超过四十八小时。
水体和尸体表面的微生物样本必须尽快采集，否则菌群会因暴露时间过长而失去比对价值。
而当天整个微生物物证室，除了陆禾，其他人全部被调去支援一起突发的食品安全集体案件。
“只能你去了。”
陆禾把采样箱递到许清安手里时，脸色不太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