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二十九岁算不上年纪大，身体也不该这么虚，有时间还是要去健身房练练。
缓了一会，她拿着手机回到房间准备睡觉。
靠在床头，她上下翻动手机，确认没有任何未读信息的小红点之后才熄屏。
许清安确实没再发消息过去打扰陆禾休息了。
她觉得跟得太紧，反倒适得其反。
出租屋里，许清安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有些泛黄的笔记本。
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里写着“陆禾”的亲笔签名。
那是几年前，陆禾作为往届优秀毕业生代表回校演讲时留下的签名。
黑色钢笔墨迹已经褪去一半颜色，但笔锋里的力道依然穿透纸背。
许清安伸出手，食指指尖抚过那几个字，沿着笔画的轨迹慢慢移动。
然后她打开手机，看着今天发出的那条消息，和陆禾上面回的那句简短的“明天早到我一起给你讲”。
她唇角浮起笑意，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靠在椅背上，逐渐笑出了声。
“终于，学姐，我很快就可以不用似从前的角度去仰望你了，直到我将你追平。”
很快，许清安入职刚满一周，就赶上了本月的第一个大案。
入室盗窃。
城东一个老小区的住户出差回来，发现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值钱的东西没丢多少，但嫌疑人不小心留下了一件作案时穿的衣物布料残片。
辖区民警把这个线索连同其他物证一起提交到了法证中心化验处理。
这种大大小小的案子很多，在陆禾的日常工作量里不稀奇。
陆禾按照优先级排序粗略翻了翻送检单，挑出这件案子的单子递给许清安。
“许清安，把物证袋登记一下，拿到超净台前。”
“今天做常规微生物鉴定，嫌疑人衣物上检出的土壤菌群可能指向他的活动区域，你做辅助操作。”
许清安点头做好登记准备，利落地戴上手套，用镊子将衣物碎片从物证袋里取出。
许清安的手法干净利落，可见平时基本功扎实。
物证的衣服看起来很旧，边角磨得起毛，上面还有长期穿着留下的点状污渍。
她用无菌棉签在衣物残片上取样。
陆禾在旁边默默看着，心里又打起了分。
一周下来，她不得不承认，许清安确实聪明，一点就通，她很喜欢这样好带省心的同事。
移液枪在她手里稳稳当当，平板划线一次成型，连最容易出问题的梯度稀释都没出过差错。
这水平，已经不太需要人教了。
陆禾暗暗点头，这么好的苗子，不知道老方是怎么挖过来的。
总不能真像许清安说的，是冲她来的吧。
样本接种完毕，培养皿送进恒温箱。
陆禾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预计出结果的时间，转头看见许清安正坐在电脑前整理数据。
屏幕上是本市近十年的土壤微生物普查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铺满了整个界面。
陆禾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
许清安正在用Excel做一张菌群分布的交叉对比表，把不同年份与不同区域的土壤特征菌数据全部整理到了一起。
“你在做什么？”
事实上，看见表格数据时陆禾已经猜到了一半。
听见陆禾的声音，许清安没有回头，手上的鼠标还在飞快地点击。
“把小范围的普查报告的数据结构化，这样以后遇到该范围土壤菌群鉴定，可以直接检索比对，不用每次都翻原始报告了。省时省力，能为破案节省更多时间。”
陆禾心头一动。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聪明得可爱，因为她当年入职的第一年，也做过一模一样的事。
那会儿还没有电子版的普查报告，她利用周末时间把纸质报告一页一页扫描成PDF，再手动录入Excel。
做了一年，做出了一份土壤微生物特征图谱。
后来这个图谱被中心采纳为标准参考资料，署名的是她当时的带教导师。
“怎么想到做这个？”陆禾好奇地问。
许清安这才停下鼠标，转过来看着她，眼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因为陆师姐你当年也做过。”
陆禾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做过？”
许清安指了指电脑屏幕角落里的一份文件编号。
“这个图谱在中心数据库里的创建时间是你入职的第二年。按照你的职级晋升记录，那一年你还在一线做实验，不可能有时间把这种项目变成中心标准库。那就只能是你自己先做了，后来才被采纳的。”
分析得滴水不漏，陆禾都想给她现场竖个大拇指。
她是个细节控，所以许清安的一些行为在她这里真的很加分，也很添好感。
她看着许清安的侧脸，眼中流露出的欣赏之色更甚。
“我这里有完整的比对数据，你需要的话数据可以内部共享给你。”
“哈？”许清安绷不住了：“那我做到现在岂不是浪费时间了，下次我一定先问清楚。陆师姐你真的很厉害，从前是现在也是。”
“不算浪费，多一份了解总是好事。”
换了别人，说这种话多少有点显摆和讨好的嫌疑。
但陆禾看着许清安，能看到她脸上那种全然投入，心满意足的神情。
许清安不是为了炫耀，她单纯粹享受着探索本身。
与此同时，陆禾后知后觉又感到诧异：
“这么说，你入职前把十年的普查报告都看完了？”
许清安点头，“嗯，入职前两个月看的。”
“两个月看完十年？”
“我天生记性在这方面比较敏感吧，而且也擅长熬夜，对我来说还能接受。”
许清安说得轻描淡写，但陆禾完全能想像到这个过程有多煎熬。
“嗯，不错，你继续吧。”
陆禾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端起桌上的冰美式喝了一口。
杯子里的冰块已经化完，咖啡温热微苦。
她放下杯子，盯着许清安的方向想着什么，顺手拿着笔，笔帽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她忽然想起周茉上周吃饭时跟她吐槽的话。
“许清安自身实力不错，而且人家说冲你来的我感觉不像恭维的话。你看她看你的眼神，跟我家猫看那罐头的时候一模一样，你注意点。”
当时她还记得自己反驳：“这是什么比喻？你脑子里除了猫还有什么。”
“还有美女。”周茉反驳。
但现在坐在这里，她竟觉得周茉的比喻或许不算离谱。
她感觉许清安对自己的了解，可能比自己想到的要多。
如果只是为了工作，倒也说得过去。
如果是为了其他……
陆禾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想什么呢？
下午四点，恒温箱的初步结果出来了。
许清安取出培养皿放在显微镜下观察，调了几个视野之后，开了口。
“陆师姐，你来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