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勤采样流程你上周看过，三点钟方向理论你也考过，今天是你第一次实操。记住三件事，安全第一，样本完整第二，速度第三。有任何不确定的操作，停下来，问我，不要擅自做决定。”
许清安接过采样箱，双肩包往背上一甩，点了点头。
她的神情比陆禾预想的要镇定许多。
没有紧张和兴奋，更多是等到证明自己这一刻的蓄势待发。
城南河滩是本市出了名的野滩涂。
没有正经的路，车只能停在堤坝上，人得走下一段土坡才能到达水边。
陆禾把车停好，两人立马换上雨靴，顺着坡往下走。
昨天刚下过一场雨，坡面湿滑，每一步都踩不稳，现场样本采集难度也大幅增加。
陆禾走在前面，听见身后许清安的脚步声跟得很紧，所幸没有滑跤。
她偶尔回头，看见许清安抱着采样箱，眼睛看着前方的河滩，嘴唇抿成一条线，神情肃然。
尸体被水流从上游冲下来，部分身体外部组织已经不齐全，被锋利石子割破后挂在上面。因此采样点分布在以遗体被发现位置为中心的三个同心圆上，九个采样点，三个不同的距离梯度。
但河滩的地形不平整，有些采样点在水边，有些在淤泥里，最远的一个点被冲在下游，甚至需要踩着碎石涉水才能到达。
陆禾蹲在第一个采样点前，示范了前两个点的操作之后，把采样棉签递给许清安。
“我去痕迹那边配合工作，这边剩下的你来。”
许清安接过棉签，蹲下来，开始认真取样。
滩涂的路着实不好走，雨靴陷进淤泥里拔不出来，她咬着牙，死命拽着靴子继续走。
陆禾忙好回来，站在旁边看着她。
目光一路跟着，从她的手，看到她沾了泥的侧脸，再看到她快被灌满污泥的靴子。
她叹了一口气，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上来绕一圈呢？虽然费点时间，起码路会好走很多。
四十分钟，九个采样点全部完成。
最后一个样本封管的时候，陆禾低头看了眼时间，比她预想的快了将近二十分钟。
“陆师姐，全部采完了。”
许清安把封好的样本管排列在采样箱里，抬起头来。
一缕碎发粘在鼻尖的细腻汗珠上，弄得她鼻子痒痒的。
她转而拿胳膊蹭了一下，却没想到蹭上了一道轻微的泥印子，土腥味儿瞬间钻进鼻腔里。
陆禾看见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给，擦擦。”
许清安接过来，擦了擦鼻尖。
泥有些干了，没太擦干净。
那道泥印花了，反而更明显。
她自己也意识到了：“算了，回去再洗吧。”
两个人开始收拾装备往堤坝上走，刚走不到二十米，天色就暗了下来。
天空大片的乌云堆涌在一起，天幕低垂，雨意悬在头顶，轰隆作响，一触即发。
案件现场的工作人员个个如临大敌，带队队长连忙喊着动作起来，采取措施保护现场。
陆禾也是眉头越蹙越紧，“我去和王队打个招呼，这边处理好了得赶快回中心，不能污染了样本。”
“好！”
话音落，河滩上的风一下子变急，吹得河边的芦苇哗啦啦响。
紧接着一道炸雷轰然落下，一滴雨砸在陆禾的手背上，其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往下砸个不停。
暴雨果然来袭。
说来就来，毫无缓冲，雨水直接就往下倾倒，打在脸上生疼。
呼吸间，两人从头到脚都湿了个遍。
许清安想都没想，直接脱下自己的外套就盖在了采样箱上。
“先回车里！”陆禾在雨里冲她喊。
“样本不能淋雨！”许清安也喊了回来，声音被暴雨削掉一半，“稀释了菌群浓度就全废了！还差一个备份管没封蜡！”
“先回车里再说！”陆禾坚持。
“师姐你先走！我把那个点的备份管采了！”
许清安没听陆禾的话，转身冲回河滩。刚走一步，刺眼白光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势落下，前方距离她们十几米远的一棵树被劈成两半，火势很快被大雨扑灭，树干冒着浓浓白烟。
陆禾站在雨里呆住了，那个湿透的背影也被吓住了。
那是许清安要过去的必经之路，如果刚刚……
雨水从许清安的头发上淌下来，沿着脖颈流进衣领，她毫无知觉，只有后怕。
愣神之后两人快速回神，陆禾迈开腿往回跑，许清安也动了起来。
陆禾把封好蜡的采集箱放回车上，又从车里翻出一大块透明塑料膜，毫不犹豫地又跑了回去。
雨砸在身上，她跑到许清安面前时，将塑料膜罩在往回走的许清安头顶上。
“把这个披上，赶紧回车里。”
许清安弯着腰抱着样本管，陆禾拿着塑料膜替她遮雨。
画面狼狈至极，可这个时候她们已经完全顾不上形象管理了。
两人跌跌撞撞冲回车里，关上车门的那一刻，暴雨被隔绝在外，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陆禾发动车子，把暖气开到最大。
热风呼呼地灌进狭小的车厢，玻璃上不多时起了一层水雾，两个人湿透的衣服上也开始冒热气。
陆禾侧身伸手勾住事先从后备箱里拿出的干卫衣，回过身丢给副驾驶位上瑟瑟发抖的许清安。
“赶紧穿上，别感冒了。”她催促着。
许清安猝不及防接住被塞过来的衣服，“这……还是你穿吧。”
“别废话，赶紧！”陆禾再次坚持。
许清安接下了，直接脱了湿外套，只剩下里面一件湿答答的黑色运动背心，然后抬胳膊把卫衣套在头上。
“你，怎么就这么脱了。”陆禾快速别过脸看着窗外，可玻璃好像有点反光，她没忍住还是瞥了一眼。
许清安淡然一笑：“哦哦，不好意思师姐，但是你放心，我里面穿了的。”说罢就要撩起卫衣来证明自己。
陆禾干咳两声，见状赶紧阻止，想要按下许清安的动作，可手还是慢了一步。
下一瞬，她摸到了什么？
柔软，温热的皮肤触感，她摸到了许清安的腹部。
手感竟然还不错。
“不用，不用撩，我知道，刚看见了。”陆禾快速收回手。
“刚看见了？”许清安挑眉。
“额，也不是，看见个轮廓而已。”陆禾有些心虚。
许清安倒是乐在其中，故意逗着她玩的语气撒娇起来：“哦～这样啊，陆师姐的语气听起来还好像挺遗憾的～”
陆禾：……啊！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啊！
卫衣是陆禾的，尺寸好像有点小。
袖子短了一截，下摆长度也只能刚好盖到肚脐一点。
陆禾想起许清安刚才艰难套上卫衣的样子，有点心疼，又有点好笑。
“这个，你个子高，我这个你将就穿一下，到中心再换。”
许清安却不觉得。
她把袖子轻轻往下拽了拽，然后拎起前襟，把脸埋进领口里，缓缓吸了一口气。
“挺好的，谢谢师姐，师姐的衣服好香。”
声音闷在棉布面料里，含含混混的。
陆禾面上不动声色，眼神却飘忽了一瞬，耳根开始发烫。
她假装没听见，把车倒出堤坝，拐上主路。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飞快地来回划动，吱呀吱呀地响了一路。
“还是要谢谢师姐！”
“什么？”陆禾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按下左转灯，扭头观看后视镜。
“谢谢师姐替我遮风挡雨啊，你也湿透了，还把衣服给我了。”
陆禾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车在前方红灯处停下来，她转过头，对上许清安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