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趴在桌上,把试卷枕在臂下,抬眼看着坐在前面的许然。
“不想写。”他闷闷道。
“嗯。”许然垂下眼,长睫扑扇着,“原来你不想跟我一起上大学吗?”
我不是!我没有!
“……我写。”江辞爬起来,伸手把笔攥住,开始写试卷。
……
“这里的化学式不是简单的交换。”许然笔轻轻在题干上划了一道,“交换之后,题目里有说,产生的气体会和这种液体再次发生化学反应。所以最终应该是这三个产物。”
真沉下心来学习,许然又讲的深入简出,江辞没有多费功夫很快就懂了大半。
在连续学习了两个小时后,江辞撑着脸,眼神落在许然的脸上。
他在写试卷的时间,许然就会开始做自己的事。
现在他带着白色的有线耳机,神色淡淡地写着笔记,应该是在听英语听力之类的。
……不想写了。
江辞晃了晃脑袋,伸手从许然的右耳拿下耳机,本意是想和许然聊天,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却让他愣了愣。
“……这次检讨,以上就是我认为我做错的地方,下次不会再犯……而其它学校和老师认为我做错的,我不认为那些是应该改正的,即便再来一次,我也会这样做……”
是初三他上国旗台做检讨的音频。
江辞呆愣一秒,转头看向许然。
像是怕自己听错,他侧过头,把耳机凑到耳边。
“我是初三七班的江辞……”
江辞抬头望进许然深不见底的瞳孔。
怎么会……?
许然,这个时候,就已经认识他了?
“这是……”
“是你初二念检讨的音频。”许然开口,“当时……我录下来了。”
太早了。
那个时候。
江辞连许然的样子都没见过。
而在他救了那个女生之后,当时……沸沸扬扬的都在说他喜欢那个女生。
他也不知道怎么辩解,又怕对人造成二次伤害,女生也没有困扰的找他,对他来说,随着舆论而去,过了一阵自然谣言自然会不攻而破。
然后……许然当时喜欢他。
喜欢他,听见当时都在说,他喜欢那个女生。
教室的白炽灯太亮眼,江辞眨了两下眼,耳边的耳机里还在播放,他当时生涩又稚嫩的声音。
喜欢了这么多年啊。
“你……”江辞哽了下,涩声道:“我当时没喜欢过她。”
“嗯。我知道。”
许然垂眼说。
在他上了附中一年之后,从之前的同学那里听说到,江辞并没有和那个女生在一起,喜欢也只是谣传。
苦苦溺水的人,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
江辞没出声。
连看他的眼睛都不敢。知道个头。
江辞吸了吸鼻子。
当时爱意反转后的冲动和大胆,原来是许然再也压抑不住的心,磅礴深海一样的感情。
喜欢到什么程度可以克制几年都不来打扰他?喜欢到这种地步,误会他有喜欢的人又会有多难过。
难怪每次他转过头,许然都平静而淡然的注视着他,就好像他永远都不会回头,许然也一直在身后。
他已经不知道这样一个人默默注视过多久。
长久而沉默,像一颗木讷的树。
许然伸手拭去他眼角蓄满而溢的泪滴,有点不知所措:“真的。”
江辞“哦”了一声,闷在鼻子里:“匹诺曹。”
爱撒谎的匹诺曹。
到现在还想骗他。
江辞把头埋进许然的颈窝,泪水彻底汹涌而出,打湿了许然那一片的衣服。
越喜欢,越心疼。
许然越喜欢,越痛苦。
江辞鼻塞着,张口喘着气,不要形象的把鼻涕眼泪全蹭上去。
江辞声音粘在一起:“你是笨蛋吗。”
许然低头,轻轻吻了下他的发旋:“喜欢你是很幸运的事。”
江辞闷声问:“为什么你那么早就喜欢我了?”
许然垂下眼,笑了下:“一见钟情。”
江辞看着他:“你骗人。”
许然眨了下眼,只好交代。
“十三岁的时候,我们遇见过。”许然说,“在那五年前,我住在你的隔壁。”
江辞愣了下。
完全没有印象。
他的记忆,好像出现了断层。
江辞伸手,仔细描摹着许然的眉眼。
突然间,记忆的碎片像行星撞地球一样,江辞皱了眉,徒然地抓住一小片时间的碎隙。
十三岁的那个下雨天。
“许然哥哥——!”
“我要许愿把好运气全部分给哥哥!”
“哥哥你不要不开心啦!”
……
为什么。
他会不记得这些事。
江辞茫然地抬起头,没有方向的眼神落在许然的怀里。
他的头一阵钝痛。
……
“小辞,我跟你爸要离婚了。你打算跟谁?”
林爱珍蹲下来,歇斯底里地平静,眼里是一片的骇人的红血丝。
“我谁也不要跟。我不要你们离婚!”
“小辞!你又不听妈妈的话了!”
“砰——”的一声,门重重的关上。
十四岁的江辞从门口冲到街上,在路上不知所措地等着红绿灯。
路上的人潮各自纷扰经过,喧嚣的人声在偌大的城市里,江辞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有哪里可去。
原本相亲相爱的父母,转眼间成了陌生人,甚至于对眼相向,恨的比爱还要深切,争吵不休。
闷热的夏季,空气燥热到他无法呼吸,窒息一样的看不清前面,从万米高空下落的水滴砸在水泥地,像一颗打烂在地上的鸡蛋,砸出一个又一个蛋花。
有的人撑起伞,有的人快步疾行在雨中寻找庇护所,路上的行人匆匆而过。
江辞伸手接住来自不知何地的雨滴。
那些自森林蒸腾而上的水蒸气,又回到大地,渗入每一颗树木的年轮中。
一滴水缓缓流淌,落在江辞的下巴。
他荒芜的内心,迎来浩瀚无垠的雨季。
汽车的远光灯直直地闪进他的瞳孔,他的眼前骤然失明,白光一片下世界寂静,他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
“滴滴——”
汽车撞入眼帘。
“小辞——”
……
“孩子的生命体征暂时平稳。只是脑震荡很严重,同时脑内淤血可能带来一些副作用……”
“……失忆……好事……那就这样吧。”
女声颤抖着拨打下电话。
“……不要再出现……他会……好。”
一片昏噩中。
江辞再睁开眼,病房里的白墙亮的刺眼,输液的手指一片冰凉,只有林爱珍不甚温热的呼吸靠在他的臂旁。
“小辞……你醒了?”
江辞垂着眼,营养液输送到心脏,感到一阵凉意:“嗯。”
……
霎时间,上了初中以后再也没出现过的父亲,他也不再怀疑。
那些不合理的地方,他的大脑在受伤之后都自动填补,曾经美好的、破碎的,都被封存在最深处。
看似风平浪静,实则破绽百出。
一次车祸,躺在病床时,曾经听到的话语,像一次心理暗示。
他照着最爱自己的人的期望,自己蒙骗了一场梦。
既然不希望他想起来,他就全部忘记了吧。
江辞闭上眼,酸涩的泪挤回眼睛之下,他的心脏像一块海绵,涨得止不住的疼。
难怪。
江辞回想着记忆里的人,望着眼前的许然。
少年褪去了年幼的青涩,当时还瘦骨嶙峋的身体现在健壮了很多,记忆里营养不良的肤色也消失殆尽。
江辞眨着眼,说:“我想起来了。”
他轻声道:“车祸失忆前的事情。我全都想起来了。”
想起他曾经怎么屁颠屁颠地跟在隔壁的哥哥后面。
想起再次撞见时满心的欢喜和雀跃。
想起熟悉的草木香再隔了许多年已久萦绕鼻尖的惊喜和怀念。
想起自己隐约察觉许然情绪到不对,笨拙地想要跟在他身边。
想起那个瓢泼大雨的夜晚,许然满身的破碎和悲伤。
想起,他曾经许过的愿。
“我当时对着硬币许愿,”江辞抬头,噙着泪,再也忍不住,泪水蜿蜒而下,“许愿哥哥要永远和我一样开心。”
许愿你永远和我一样开心,但不要和我一样痛苦。
江辞吸着鼻子,眼泪大颗砸在地上:“当时的好运气……好像你都没有收到。”
自那之后,许然的痛苦仍然没有减少,如果心诚则灵的话,许然应该早在他的祝福下幸福了。
许然伸手,把他揽进自己的怀里,整个人紧贴着,叹道:“我收到了。”
光是遇见你,就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许然贴在江辞的耳边,一下一下啄吻着。
江辞张开双臂,把人死死的箍进身体里。
“你是变态么。”江辞吸着鼻子说,“连我念检讨都要录音。”
许然笑了下:“嗯。听见你的声音就会开心。”
江辞眨了下眼,凑到许然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许然睫毛扑闪两下。
“嗯。有过。”
许然说。
听见回答,江辞抿了抿唇。
“那你现在不用了。”江辞硬着头皮说道,“本人就在你眼前。”
许然低头,鼻尖挨着他的,温柔又缱绻重复道:“就在眼前。”
“你不会还偷偷捡过我丢掉的东西吧。”江辞抬头,直视着许然。
许然不甚自然地眨了下眼,偏头道:“只有……一次。”
江辞好笑地看着他,心里酸酸的,问:“是什么?”
许然垂下眼吻他,避而不答。
江辞严肃地推开,“不许亲。”
许然低头凑上来:“要亲。”
江辞扬起头,啄了两下。
晚自习的放学铃声已经过去了七八分钟,江辞稍稍退开,把桌上的东西收拾进书包。
一个晚上做了三张试卷,复习完了两张,许然一对一的讲江辞学的很快,如有神助一般进度飞快,如果没有中间江辞意外听到耳机里的录音,也许还会再往前走点。
走在南城的路上,昏暗的巷子两侧延展出来的枝干,江辞眨了下眼,好像回到几年前遇到许然的晚上。
微凉的夜晚,风吹来冷得像冬天,江辞伸手扣住了许然带着冷意的手,说:
“当时……”
他卡住,不知道怎么往下问。
怕时隔多年揭开许然的伤疤鲜血淋漓,又怕许然连安慰的话语都没有收到过,怕看见他疼,怕听见他曾经无助的绝望和痛苦,已经过去的岁月,江辞无能为力,第一次为一个人的痛苦瞻前顾后,借着昏暗的环境,才鼓起勇气。
许然像是感受到他不受控制的颤抖,从口袋里拿出一贴暖宝宝,贴在两个人的手心处,手上握紧了江辞。
逐渐升腾的温度带来一丝慰藉,江辞翁声道:“你不要勉强自己。”
许然笑着摇摇头,平静道:“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父母离婚了。”
没有那么简单。
江辞注视着许然,黑暗里他的眼睛亮亮地闪动,他回握住许然。
南城的风又不知道从哪吹起来,穿过这里,江辞伸手,把比他高了半个头的许然圈在怀里。
许然低下头,脸颊肉蹭着他的发旋,很淡的洗发水香味,整个人感受到江辞的实感。
片刻后,江辞挣了挣,没挣开。
江辞抬起头,看着许然,晃了晃他们还抓着的手:“好烫。”
暖宝宝的温度从一开始的温凉,经过一段时间的摩擦,开始变得烫手,江辞本来就容易出手汗,又和许然紧握着,两个人相贴的地方黏糊一片。
许然稍稍松开些,伸手拿起暖宝宝,贴在了江辞后脖颈处的领子上。
江辞喜欢穿宽松的衣服,校服也比平常买大了一码,因此他的脖颈和衣服中间空了一大块,风偶尔从那边吹过去,江辞都会瑟缩一下。
许然贴好后,暖宝宝在后脑处不断散发着热气,像许然埋在他肩窝时呼出的气息。
“唔。”太舒服,江辞无意识发出声音,反应过来立马闭上嘴。
许然趴在江辞的脑袋上,身体颤动起来,随后笑得整个人歪倒在江辞身上。
江辞闷声郁郁:“有那么好笑么?”
“嗯。”许然顺势凑到他嘴角边,带着笑意说:“好可爱。”
啧。
他完蛋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