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的那次检讨，江辞其实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十几岁的年纪，英雄主义好像每个男生到了时间就会自动安装上的程序。热血的中二病是一种，嘴上喊着拯救世界然后继续平淡索然无味的中学生活。
江辞也不例外。
南城五中管的不严，课外书、漫画书、mp3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江辞伸手将手里的漫画翻了一页过去，里面的高中生带着他的主角团披荆斩棘，也难逃因为没写作业，回到家里被妈妈抽了一顿的痛苦。
学校广播开始放起GoHome，江辞才从漫画书里抬起头，低头看了眼时间。
“六点二十五！”江辞一惊，看得太入迷了完全忘记了时间，平常这个时候他已经到家了。
江辞手上一扫，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全扫进书包，低头咬住水杯，拎着外套，挎着书包出了门往校门口狂奔。
广播站的歌声断断续续，散在空荡荡的学校里，傍晚日落下山的时间，一反白天燥热的温度，风吹到身上一阵凉嗖嗖。
江辞指尖缩进袖子里，加快脚步走出了校门。
“哈喽啊！”江辞朝着大门的保安大叔笑着打了声招呼，问：“叔还没吃饭啊？”
“今天怎么这么晚走啊？”“没自己做着吃，晚上去吃酒呵呵。”
“不小心看书忘记时间了。”江辞扬了扬手里的课本，开口道别：“拜拜咯叔，我回家了。”
“好嘞，注意安全啊孩子。”
“好。”
跟保安大爷说完再见，江辞过了马路。
南城五中门口过了马路，拐进巷子里是一条不大不小的长河，天色一暗，为数不多的路灯投射下淡淡阴影，傍晚的河风从另一岸吹过来，吹得岸边树影婆娑。
江辞平常很少走这里，这里人少，一条路静谧而安逸，他更爱人来人往的热闹街巷。
只是今天不知道怎么，过了马路，看着眼前的岔路，他鬼使神差走进这里。
他踮起脚尖伸长手，折断路边樟树上疏于修剪，低矮吊下的枝干，边走边抓着树干在空气中比划。
“在下乃唐山掌门大弟子，武林大赛第不知道多少名……”江辞五指环成一个圈，仰头喝酒，嚣张地：“不知阁下何人？”
下一瞬，江辞又压着声音，粗犷道：“鄙人不才。蜀山杂役，不值一提。”
江辞皱眉，不屑道：“那还不退下？也配跟我一同走在此路上。”
江辞又隐忍地垂下眉眼：“兄弟此言，是否太过分了些？”
“滚啊！”
江辞一愣。怎么还有人抢词。
下一瞬他反应过来，朝着声音方向走去。
他拐了个弯，眼前一个女生抱着书包在胸前，背靠墙壁，全身在抑制无法控制的颤抖。
而女生前面，站着三个男生，一个嘴里咬着烟，一个手上点着烟，中间个子最高的则低着头，低头看着手机，冷白色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看起来不耐又痞气。
“我说了我不认识什么蒋什么瑞！”女生咬着牙，“我压根都不知道这个人！”
咬着烟的男生“呸”了声：“你个臭婊子。骗了我们蒋哥的感情还装清纯。今天老子不把你打死算老子善！”
女生还在强撑着，余光中看见江辞的身影，隐忍多时的眼泪夺眶而出，喊：“林远！”
江辞很快反应过来，藏起刚刚一瞬间的错愕：“我刚刚已经报警了。”
中间的男生慢吞吞从手上抬起头，眼皮倦怠地掀了掀：“找死?少、管、闲、事。”
江辞书包丢到树根底下。
“找死的另有其人。”江辞说。
“呵。”男生歪头嗤笑一声，摘下唇环，手里的直接捏的咔咔响，眼里一片漆黑，“单挑，还是一起上。”
江辞：“一起上。”
等到女生趁乱跑出去叫叫了人，几个人打得难舍难分，江辞身上多少也挂了点彩。
教导主任刚从学校办公室里赶来，手上还带着刚从桌上抄起的棒球棒，女生手里捧着沉重的医疗包，跑回来的路上满心全是愧疚，眼里噙着泪，在赶到的下一秒就冲了过去。
“都给我站好！”
……
事后的一切发生的理所当然，在秃头和警察的逼问下，才知道来龙去脉。
男生们的老大喜欢上女生，也不知道平常厚脸皮交了无数女朋友的人怎么就到了这个时候就羞涩难当，托了人带了盒巧克力，说想要认识一下。
结果女生和另一个女生重名。
而重名的那个人，因为自己各方面比不上女生，而想到通过假冒女生，加上联系方式，祸水东引。
“你们的行为非常恶劣！”警察厉声呵斥，“怎么能因为一点感情上的事情就围追堵截?是不是男人?！”
其中一个刺头小声嘟囔：“……我还是个男孩呢大叔。”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这人就爱自言自语。”
警察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叠纸，一人发了六张：“两千字检讨，一个字都不能少。”
江辞**着上身，腰腹上是包扎的白色绷带，看见眼前吃瘪的三人乐了出来。
秃头站在江辞身旁眯了眯眼。
江辞身上有很多伤，不重但多得眼花缭乱，最重的那一处已经包扎了起来。
所幸基本分布在背上，并没有殃及头部，如今还能好好站在这傻乐。
突然间，主任伸手，戳在江辞的伤口上。
“嗷！！！！！”江辞捂着转过头，在看到是谁时熄火：“你好我亲爱的教导主任。”
秃头：“少贫。你这纱布刚刚那渗血了，要重新包扎。还有你回去也给我写1500字检讨。”
江辞正“嗯嗯嗯”胡乱应着，直到听到后半句不可置信：“我??！”
江辞手指着自己：“主任你说错了吧。我可是见义勇为！不应该奖励我一个假期休养吗?”
秃头转身就走：“下次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救人，搭上自己的命是最容易的。”
……
要是问许然，对那次检讨印象最深的地方，那应该是江辞站在上面，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树影落在他身上的样子。
隔着十三个班的距离，他越过人头攒动的人群，乌泱泱的人海，燥热的长夏，江辞的声音清亮润甜。
他抬起头，刺眼的太阳在天空正上方，目光在一片白茫茫中，轻飘飘落在江辞身上。
“我是初三七班的江辞……”
声音透过麦克风有些失真，比许然记忆里要沙哑一点，可能是少年的变声期，也可能是感冒带着哑。
“如此以上种种，是我对此次行为的深刻自省。”广播里声音停顿一瞬，话锋一转，“在自省之后，我深刻感悟到，如果救一个女生的代价只是处分，我接受。”
江辞的音量不算很大，语气平淡如平常，手里抓着的检讨被他折起来。
“有下一次，我还会这样做。有一百次，我就会站出来一百次。”
“我的检讨到此完毕。谢谢大家。”
听清江辞说的话的下一秒，操场上的学生立时骚动，不知谁先带了头鼓掌，一个接一个，而一旁反应过来的教导主任脚一跺，食指颤抖着指着台上往下走的男生。
“……江辞！”秃头主任撸起两旁袖子，就要冲上去。
小兔崽子我还治不了你了！
一直站在一侧的女老师伸手拉下墨镜，抬手拉住要暴走的中老年人。
“他已经做了检讨。”年轻女人嗓音带着笑意，嘴角翘起，眼里满是满意，“虽然方法不太对。”
女人看着江辞像一阵风一样跑进班级队伍，带着这个年纪独有的少年气。
“十几岁的孩子，莽撞和冲动，天性如此。”
秃头还捂着心脏被气的喘不过气。
一旁一直站在树荫底下的老师开口：“唐老师……江辞是你们班的学生，您就不生气吗？”
唐棠挑了挑眉：“当然生气。看我回去怎么骂他。”
“……”
与这里相比，班级队伍明显更激动一点。
“江辞！”
回过头是一个说过几次话的别班男生，朝着他比了个大拇指。
“你真的厉害。”不论是在台上当着全校的面做出那样的行为，还是救人。
江辞笑了下：“下次有空一块打球。”
许然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经过队伍后方的人，同学本来无聊乏味的做操时间顷刻间沸沸扬扬起来。
“诶。你别睡了！”女生搡搡站着小鸡点头的闺蜜，“江辞刚刚的发言你听见了没？”
“什么什么？”
“就是他说不管多少次他都会这样出手救那个女生啊！这哪里是检讨，分明是表白！”女生兴奋道。
许然垂着眼，操场上的绿色地皮翘起了一块，站地不舒服，他轻轻动了动。
错过的女生一阵懊悔：“这么刺激？！早知道我就不睡了……”
“哎呀哎呀。我来给你复述一遍……”
在此后一段时间里，即便等到江辞毕业，南城五中仍然在传曾经有过学长，冲冠一怒为红颜。
不仅为喜欢的女生打架，还当着全校老师同学的面，挑衅般做出表白一样的宣言。
而江辞本人对此缄默不言，这种沉默在他们眼里成为一种无形的默认，默认了喜欢那个女生，默认了他深情守护的内心。
直到再有人问起，江辞想起那个女生。
那天女生完全无妄之灾，即使后面有加辞及时出现，心里仍然带着不可避免的创伤，中考完之后就转学去了云城，走之前认真找了江辞告别道谢。
距离那时已经过去很久，不知道最近她过得怎么样，时间应该会慢慢抚平她的心伤，江辞想了想，之前的默许是一种无声的保护，现在她应该也不再需要了。
他笑着否认：“我从来没喜欢过啊。不论是谁我都会救的。”
南城五中对面那条河的河床在冬天结的冰，悄无声息间长了裂痕，整条河开始颤抖着复苏。
头顶的树枝抽出嫩芽，万里无云的天空之下，又是一年冬末。
许然等来了他的春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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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检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