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一笑发现自己最近有了一个毛病。
每次有人推开超市的门，风铃一响，她就会下意识抬起头看一眼。
看完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她在等谁？等那个叫单越秋的人？人家说了句“下次见”她就真以为会有下次？她连他为什么来江城都不知道，连他是不是真的住翡翠湾都不知道——虽然他说了，但谁知道呢，反正她又没跟过去看。
魏一笑觉得自己脑子有病。
她把这种症状归结为暑假太闲了。
城宜中学的录取通知书早就寄到了，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九月一号开学，现在是七月中旬，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需要打发。
她妈周芸给她布置了任务：“暑假把高一的数学课本预习一遍，本来理科就不好，开学让你爸给你买几本教辅。”
魏一笑嘴上答应得很好，实际上数学课本翻开就扔在那了。她把课本摊在收银台上，眼睛盯着书上的函数图像，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
想什么她也不太愿意承认。
周一上午，修贩卖机的人来了。
魏一笑她爸魏建国亲自盯着师傅把机器拆开，从里面取出了一堆被吞的硬币，其中就有单越秋投的那五块钱，五个一块硬币。
魏一笑把那五个硬币单独拿了出来，放在收银台抽屉的一个小格子里。
她爸看了一眼，没问为什么。她爸向来不多过问她的事。
魏一笑告诉自己，她单独放这五块钱，是因为万一那个人真的来了，她好还给他。虽然他说过“下次来还你五块钱”，但那天他买饮料的时候已经付清了六块，这五块严格来说是他多付的。如果不还给他，就变成了她家超市多赚的。
她只是不想占人家便宜。
跟别的没关系。
周二下午，魏一笑去了图书馆。
江城图书馆离她家不远，骑车十五分钟。她从小到大都很喜欢去那，现在是每周二下午去，不仅是因为江城图书馆有很多绝版漫画书——虽然现在有电子版，但她还是更喜欢纸质书，还因为图书馆二楼靠窗那个位置很安静，适合写东西。
她在某个文学网站上写小说，从初一开始的，断断续续写了三年，攒了一百多个粉丝。写的是青春文学，有时候是校园故事，有时候是有点幻想色彩的那种。她没告诉过任何人，连最好的朋友苏晚都不知道。
这件事说出来有点羞耻。万一被人看到了，当面问起来，她大概会想炸掉整个世界。
那天她在图书馆坐到五点多，把最新一章写完了，看了看字数——三千二，还行。她合上笔记本，收拾东西准备走。
下楼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人。
陈想。
“一笑？”陈想怀里抱着一摞书，看样子是刚从借阅室出来，“你怎么在这儿？”
“我每周二都来啊，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小时候爱来，没想到现在还有这个习惯。”陈想翻了翻她桌上的笔记本，“还在写你的小说呢？”
“别动！”魏一笑一把抢回来，“你怎么知道的？”
“你哥我什么不知道。”陈想耸耸肩，“你从小就喜欢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问你写的什么又不说，但我照样知道。”
魏一笑无语了。
这个人。
“写的什么内容？”陈想问。
“不告诉你。”
“行吧。”陈想也没追问，“走不走？我骑车带你。”
“不用，我自己骑了车。”
两个人一起出了图书馆。七月的傍晚天还亮着，空气里有一股热烘烘的灰尘味。路边有人在卖西瓜，卡车后斗堆得满满的，喇叭循环播放着“不甜不要钱”。
“你开学就高一了，”陈想推着车走在旁边
“想好选什么科了吗？”
“还早呢，高一上学期不分科。”
“那你有什么想法？”
魏一笑想了想：“可能选历史吧，我喜欢写东西。反正不选物理。”
“你物理那么差，选了也是受罪。”
“你能不能别揭我短？”
陈想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两个人骑到小区门口，陈想说：“我妈让你晚上来我家吃饭，她做了你爱吃的菜。”
“行，我回去说一声。”
魏一笑把车停在楼下，上楼换了身衣服，跟周芸说了一声，就去了陈想家。
陈想妈刘姨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酸辣土豆丝、番茄蛋花汤，都是魏一笑爱吃的。魏一澄也在，小家伙刚上小学二年级，吃饭的时候话特别多，一直说他在幼儿园（现在是暑假托管班）的“光辉事迹”。
“姐姐，我们学校新建了一个秋千，你真应该去看看，它荡的特别高。”
“小心点吧，每天都像猴子一样停不下来。”魏一笑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魏一澄嘿嘿笑着扮乖。
陈想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魏一笑一眼。
吃完饭，魏一笑帮刘姨收了碗筷，又坐了会儿，就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快八点了。
她爸魏建国还在超市里，周芸在客厅看电视。魏一笑洗完澡回到自己房间，把空调打开，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儿呆。
手机亮了一下。
苏晚发了消息过来：“一笑！！你在干嘛！！”
苏晚是魏一笑初中最好的朋友，中考考了另一所学校，但两个人每天都会聊天。
魏一笑回：“刚吃完饭，怎么了？”
“我跟你说，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大帅哥！！！”
魏一笑笑了一下，苏晚这个人对帅哥的痴迷程度远超常人，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也是，但欣赏美人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多帅？”
“大概是我见过的真人里最帅的那种！！！一米八几，穿黑衣服，走路带风，而且他看起来不像是江城人，就很白，气质很好。”
魏一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你在哪儿看到的？”
“翡翠湾那边！！我姑妈住那儿，我去给她送东西。”
翡翠湾。
一米八几。很白。不像是江城人。
魏一笑心里动了一下，但很快又觉得不可能。江城虽然不算特别大，但也没小到那种程度，不可能随便一个人就碰上同一个人。
“你没上去要微信？”她故意岔开话题。
“我哪敢啊！！！而且他就路过了一下，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就不见了。”
“那可惜了。”
“真的太可惜了！！！我今晚可能要失眠了。”
魏一笑笑了，发了个“早点睡”的表情包过去。
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空调外机呼呼地响着，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再想那个男的了，魏一笑。
尽管他真的很帅，但你连他叫什么名字都快忘了。
……
好吧，根本没忘。
单越秋。单数的单，越过的越，秋天的秋。
明天周三，魏一笑要在店里。
她也不知道他说的“明天见”会不会真的来。
但她还是把那五个硬币从抽屉里翻出来，放在了收银台最显眼的位置。
周三上午，十点多。
魏一笑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她爸去进货了，店里就她一个人。
门口的风铃响了。
她抬起头。
是单越秋。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衣服很宽松，领口微微敞开，能看到锁骨。头发比上次短了一点，好像是剪过了，鬓角修得更干净了。
他手里什么也没拿。
“你怎么来了？”魏一笑问。说完觉得这句话不太对，人家上次说了“明天见”，她这么问好像显得她很意外似的——虽然她确实有点意外。
“来拿我的五块钱。”他走到收银台前，语气很随意，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
魏一笑从抽屉里把那五个硬币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喏，你一直念叨的五块钱。”
单越秋低头看了一眼那堆硬币，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专门给我留的？”
“不是专门，”魏一笑说，“师傅拆机器的时候取出来的硬币都在这里了，我只是把你的挑出来了而已。你要是不来拿，这五块钱就变成我家超市的利润了。”
“所以你还是在等我。”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单越秋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是能看出来心情还不错。魏一笑发现他笑起来和没笑起来差别挺大的——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甚至有点凶，但一笑起来整个人就变得很柔和。
他把硬币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口袋里。
“你喝什么吗？”魏一笑问，想着人家被吞了五块钱，虽然还了，但总归是机器的问题，“今天我请你，算赔你的。”
“赔我？”单越秋想了想，“你不是说那五块钱已经还了吗？”
“那是机器吞的，我还的是机器吞的钱。这瓶是我请的，赔你跑了两趟。”
单越秋看着她，那个表情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行。”他说，“还是那个蓝色的。”
魏一笑起身去冰柜里拿了一瓶蓝色运动饮料，递给他。
他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靠在收银台边上。
“你每天都在这儿？”他问。
“暑假基本上都在。”魏一笑说，“我妈白天有时候要出去，我爸看店，我帮忙。”
“那你什么时候不在？”
魏一笑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免得我白跑。”他说得很理所当然。
魏一笑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没毛病，就说：“我每周二下午去图书馆，其他时间基本都在。”
“去图书馆干什么？”
“看书。”
“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魏一笑含糊地带过去。她不太想跟一个不太熟的人说自己在写小说的事。
单越秋没追问。
他又喝了一口饮料，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收银台上摊开的数学课本上。
“预习？”
“嗯。”
“高一的？”
“嗯。”
“你开学高一？”
“对啊。”魏一笑说，“你不是吗？”
单越秋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也是。”
“你几月的？”魏一笑问。
“十一月。”
魏一笑松了口气，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反击的点：“那我比你大，我六月的。你得叫我姐姐。”
单越秋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不要。”
“为什么？我本来就比你大。”
“大几个月而已。”他喝了一口饮料，语气很平淡，“而且你看起来不像姐姐。”
“什么意思？”
我本来就是姐姐好吗，家里有一个弟弟的魏一笑想着。
“就是不像。”
魏一笑觉得这个回答非常敷衍，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单越秋已经换了个话题。
“你是江城本地人？”
“对啊，从小在这长大的。”
“那你对江城熟吗？”
“当然熟啊，我在这生活了十五年。”魏一笑有点得意，“你想问什么？”
单越秋想了想：“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地方？我刚搬过来，不太清楚。”
魏一笑仔细想了想。
“你等一下。”她转过身，从收银台后面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看了一下，又折起来，“这个给你。”
“什么？”
“我家附近的美食地图。”魏一笑说，“我自己画的，我喜欢做这些，上面标注了我觉得好吃的店。不过有点旧了，你将就看一下。”
单越秋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画得很认真，哪条街、哪个店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来了。有些地方还写了备注，比如“这家的牛肉面汤很鲜，可以免费加面，但老板娘脾气不好”“炸鸡腿下午四点以后才好吃，去早了是凉的”。
他看了几秒，折好放进口袋里。
“谢了。”
“不客气。”魏一笑说，“算是赔你跑两趟的利息。”
单越秋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这个话题。
话题到这里好像断了。魏一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单越秋也没说话，就靠在收银台边上喝饮料。
店里很安静，魏一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线条很清晰，鼻梁很高，睫毛比女生的还长。他看东西的时候眼神很专注，即使只是在看那瓶饮料的标签。
“你看什么？”单越秋忽然转过头。
魏一笑被抓了个正着，赶紧把目光移开。
“没看什么。”
“你刚才一直在看我。”
“好吧，我承认我确实在看你。”
突然这么坦诚，到是把单越秋说愣住了。
此时魏一笑已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她今天是怎么了，她平时不是这样的。她跟男生说话从来不会这样——虽然她也没有很多跟男生说话的经验，但她至少不会结巴，不会在被抓到偷看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
魏一笑试图挣扎一下。
“欣赏美是人之常情。”
美？
单越秋忍不住笑出声，魏一笑的头埋得更低了。
“谢谢夸奖。”
这个人是有什么毛病吗？
她决定主动出击，转移话题。
“你为什么要转来江城读书？”
单越秋看了她一眼，嘴角还带着刚才笑过的弧度，但眼神明显淡了一些。
“换换环境。”
又是这个回答。魏一笑注意到他每次说到这个话题都会用这四个字。她隐约觉得这背后有什么他不愿意说的事情，但她也不想追问。他们才见过两次面，还没熟到可以打听对方私事的程度。
“那你觉得江城怎么样？”她换了个问法。
“还行。”单越秋想了想，“比京市慢。”
“那是肯定的。”魏一笑说，“京市可是大城市，首都呢。”
单越秋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但很快就不见了。
“你呢？”他问。
“我什么？”
“你在江城待了十五年，有没有想过去别的地方？”
魏一笑被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意外。她想了想，说：“当然想过啊。谁不想去更大的地方看看？但我觉得江城挺好的，生活节奏舒服，东西好吃，而且——”
她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我家人朋友都在这里。”魏一笑说完觉得这句话有点矫情，又补了一句，“反正以后上大学有的是机会出去，不着急。”
单越秋没接话，低头喝完了最后一口饮料。
他把空瓶子拿在手里，目光在瓶身上停了一瞬。魏一笑注意到他看着那个蓝色瓶盖的表情有点出神，好像在透过那层塑料看别的东西。
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走了。”他把瓶子扔进门口的垃圾桶，转过身来说。
“嗯，再见。”
“明天见。”
魏一笑抬起头：“你明天还来？”
他已经走到门口了，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说了明天见。”
他推开门，风铃响了。
“单越秋。”她忽然叫他。
他停下来，半个人已经在门外了，只侧过半边脸看她。
“没什么，”魏一笑说，“就是叫一下。”
他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门关上了。
魏一笑坐在收银台后面，左手托着下巴，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她低头看了一眼抽屉里那个空了的小格子——那五块钱被他拿走了，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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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五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