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越秋第一次路过那家超市的时候,没打算进去。
他只是碰巧看到了门口那台自动贩卖机。玻璃窗后面那排蓝色饮料在日光灯下颜色很亮,他想起自己在美国的时候常喝这个牌子——后来转去京市,学校里也有卖,但味道好像不太一样。也可能是一样的,他只是不习惯。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纸条——“机器故障,请勿使用”。
白纸黑字,贴在玻璃窗正中间,很显眼。
他看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五个一块的硬币。
这是他口袋里第一次出现这么“碎”的钱。
十几分钟前,他从翡翠湾出来,经过一家便利店时,请了分配不均的一对兄妹吃冰淇淋
他买了两个巧克力的和一个草莓味的。收银员找了他一堆零钱——一张五十的,两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还有五个一块的硬币。
单越秋分给两人后,拿着另一个巧克力味的冰淇淋边走边吃,路过那家超市的时候,看到了那台贩卖机。
他把那五个一块的硬币投了进去。
他知道自己在赌什么。
机器响了一声,没反应。
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他皱了下眉,轻轻拍了拍机器的侧面。没动静。又拍了一下,稍微重了点。
还是没动静。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蠢。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收银台后面传出来。
“你没看见那张纸条吗?它坏了。”
他转过头。
一个女生探出半个身子,正看着他。表情介于无奈和想笑之间,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人。
这是单越秋第一次见到魏一笑。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她的眼睛挺亮的,说话的时候语速有点快,带着江城本地人那种软绵绵的口音。
“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还投?”
“我在赌它是假坏。”
她深吸一口气,那个表情明显是在强忍无语吧。
后来的事情他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她趴在地上够饮料瓶的样子,头发从肩膀两侧滑下来,露出后颈。他说“我来吧”,蹲下去,手从她手臂旁边伸过去,轻轻松松就把那瓶饮料捞了出来。
她的手臂很细。这是他不小心注意到的。
拿到饮料之后他发现价格是六块,而他只投了五块。她说“那我帮你垫一块”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以前不管是在美国还是京市经常会有人这么恭维他,但是她好像不太一样。
“不用。”他说。
他不想让她垫钱。但他又不想放弃那瓶饮料。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就是想要那瓶饮料。就是想在今天喝到那瓶蓝色的、他在美国常喝的、味道可能不太一样的饮料。
所以他把饮料留给她,转身走了。
走出超市门口的时候,他听到她在背后喊了一声“诶——”。
他没回头。
可能回了就真的说不清了。
单越秋回到翡翠湾的时候,家里很安静。
两百多平的房子,装修是开发商送的样板间风格,灰白色调,冷冰冰的。他妈让人提前收拾过,冰箱里塞满了食物,衣柜里挂好了当季的衣服,玄关的抽屉里放了现金和备用钥匙。
一切都很妥帖。
一切都很陌生。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城市。江城不像京市那样高楼林立,视野里能看到远处的小山包和一条灰绿色的江。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开始一盏一盏亮起,唯独这里一片黑暗,……也没有人在等他回家。
手机充上电开机,蹦出来几条消息。
他妈发的:“到了吗?房子还满意吗?阿姨每周二四去打扫,你有什么事跟她说。学校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开学直接去报到。钱够不够?”
单越秋打了几个字:“到了。够。”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浴室洗了个澡。
洗完出来又拿起手机,他妈回了个“好”字。
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
可能会失望吧。他已经习惯了。他爸去世之后,他妈就是这样。不是不爱他,是没时间。公司那么大,几万号人等着她做决定,她能挤出来的时间全都用在处理他转学的事情上了,从美国转回京市,又从京市转到江城。每一次她都说“帮你安排好了”,每一次他都说“好”。
他不想过她安排的人生。
但她不知道。
或者说,她没时间知道。
单越秋躺在床上。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女生趴在地上够饮料瓶,头发从肩膀两侧滑下来,露出后颈。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站在衣柜前面挑了半天衣服。
先拿了一件黑色的,看了看,挂回去。又拿了一件深灰色的,想了想,也挂回去。最后拿了一件白色的。
穿好之后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头发长了。他拿起桌上的剪刀,对着镜子修了一下鬓角。手法不是很熟练,但效果还行。
出门之前他又翻了一下玄关的抽屉,这次多拿了几张纸币。
推开超市门的时候,风铃响了。
她今天也在。
她穿着和昨天不一样的衣服,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单越秋注意到她的眼睛和昨天一样亮,说话的时候语速还是那么快。
“你怎么来了?”
他又说了那些听起来很蠢的话。
“来拿我的五块钱。”
她拉开抽屉,从角落里拿出五个硬币,整整齐齐地排在台面上。
“喏,你一直念叨的五块钱。”
单越秋低头看了一眼那堆硬币。
他忽然想起那个小女孩。那五个硬币从他手里出去,被便利店收银员找给他,然后被机器吞了,然后被修机器的人取出来,然后被她挑出来,放在抽屉最显眼的位置,等了他两天。
“你专门给我留的?”
“不是专门。”她说。然后解释了一大串关于机器、硬币、超市利润的话。
单越秋听着她在那里一本正经地解释,忽然想笑。
她不知道这五个硬币是怎么来的。她不知道他在便利店门口帮了一个小女孩,不知道他出门前挑了半天的衣服,不知道他今天早上对着镜子修了鬓角。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把那五块钱放在抽屉里,等了两天。
单越秋把那五个硬币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口袋里。
后来她又请他喝了那瓶蓝色饮料,又给了他一张手绘的美食地图。她说这是“赔你跑了两趟的利息”。
单越秋觉得她好像很喜欢算这些。
你欠我,我欠你,赔你跑了两趟,算利息。
她把那瓶饮料的盖子拧开递给他,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
她给他手绘的美食地图,纸上画得很认真,但折起来的时候是随便一折,没有对齐边角。
她说“欣赏美是人之常情”的时候,脸红了,但还是说完了。
他靠在那里喝饮料的时候,问了她一句。
“你每天都在这儿?”
“暑假基本上都在。”
“那你什么时候不在?”
“你问这个干什么?”
“免得我白跑。”
他说得很理所当然。但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可能是因为他想知道。可能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还会再来。
他喝完了那瓶饮料。
“走了。”
“嗯,再见。”
“明天见。”
她抬起头:“你明天还来?”
他已经走到门口了,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说了明天见。”
他推开门,风铃响了。
“单越秋。”她忽然叫他。
他停下来,半个人已经在门外了,只侧过半边脸看她。
“没什么,”她说,“就是叫一下。”
他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门关上了。
单越秋站在超市门口,夏天的风裹着热浪扑面而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那五个硬币。
他想,明天还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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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明天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