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家慈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那种深秋温柔的晨光,而是夏日早晨七点钟就带着蝉鸣预告的烈阳。那光线穿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精准地烙在他眼皮上,烫得像一枚烧红的烙印。
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只枕头,不是他的枕头,是那种带着花边,印着小碎花的枕头,上面还残留着半圈柑橘调的洗发水味道。
一只纤细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简约铂金戒指的手臂,正搭在他**的腰上。那只手臂的主人还在睡,呼吸均匀而绵长,长发散落,脸颊贴着另一只枕头。
路南溪。
齐家慈的大脑用了三秒钟处理这个信息,然后他整个人差点弹了起来,如果他没有被那只手臂牢牢箍住腰的话。路南溪睡觉的力气大得离谱,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又不敢太用力,怕吵醒她。
他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从未见过的房间,没有那么宽敞,但是收拾得很温馨,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数学期刊,旁边放着一只他熟悉的杯壁上印着五线谱的马克杯。衣柜门上贴着一张拍立得,照片里是他和路南溪,两个人头挨着头,笑得很傻,他穿了一件没见过的卫衣,她戴了一顶没见过的贝雷帽。
墙上挂着一把小提琴。
那是他的琴。
他认得琴身上那道浅色的划痕,是大学时候不小心磕在谱架角上留下的。可是这把琴现在不应该在这里,它应该在自己租的那间公寓里。
不对。
他试着回忆昨天发生了什么。
昨天——前天——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记忆里最后一天发生的事情,是他从解剖实验室回来,路南溪在校门口等他,拉着他去了教学楼后面那条隐蔽的小径,推开那扇墨绿色的铁门,带他走进了一个铺天盖地全是红色气球的房间。路南溪穿着他送的那条奶白色缎面抹胸裙,站在红色气球下面,叫了他的全名,说喜欢他已经两年了,问他愿不愿意——
然后呢?
然后他吻了她。
然后他抱着张言观的脖子说谢谢。
然后周晏哭花了妆,段晓黎眼眶红红的。
然后他醒了。
不对。如果那是梦,那也太长了,太细了,细节多到不像梦,红色气球上垂下来的丝带末端那些卡片上的字迹,路南溪的吻,张言观西装上的一点点褶皱……
梦不会有这么清晰且符合逻辑的细节。
齐家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像有一道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路南溪的手臂还搭在那里,戒指在晨光里发出柔和温暖的光。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无名指上同样有一枚戒指,简约的同款,内壁似乎刻着什么字,他凑近了看——“齐先生”。
三个字,刻得端端正正。
齐家慈的呼吸彻底乱了。
路南溪翻了个身,手臂从他腰上滑下来,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向来爽朗直接的、亮晶晶的眼睛在看见他的瞬间,所有的光都聚拢了,变成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带着晨间特有迷糊的东西。她弯起嘴角,露出两颗小虎牙,用那种刚睡醒的声音说了一句让齐家慈大脑彻底宕机的话:
“阿慈,今天早饭想吃什么?我做。”
路南溪……会做饭?她不把厨房炸了就算好了。齐家慈一时间愣住了。
路南溪眨了眨眼睛,似乎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她撑起上半身,长发从肩上滑落,她看着他,目光从迷糊变成清明,又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阿慈?”她的声音轻了下来,“你是不是又……忘了什么?”
一阵毫无征兆的疼痛从脑子炸开,齐家慈眼前一阵阵发黑,无数的画面碎片像打翻了的万花筒一样涌进来——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路南溪哭红的眼睛。那份皱皱巴巴的信。婚礼,她穿着白色婚纱站在他面前,他穿着黑色西装站在她对面,他笑得像个傻子,她哭得像个泪人。然后是无数个早晨,每个早晨醒来时她都在他身边,有时候她在看书,有时候她在做早饭,有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旁边看着他等他自己醒过来。
每个早晨她都会问同一个问题:“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而他——
齐家慈猛地闭上眼睛,双手攥紧了被子,指节泛白。
“阿慈?齐家慈!”路南溪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明显的慌乱。他感觉到她的手覆上了他的额头,凉凉的,微微发抖,“你看着我,深呼吸,没事的,没事的,上次也是这样,过一会儿就好了,你看着我——”
他睁开眼。
路南溪的脸近在咫尺,她的目光紧紧地锁着他,像一座灯塔锁着迷失在暴风雨里的船。她的手还放在他的额头上,温度传过来,凉丝丝的。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齐家慈。”
“今年多大?”
“二十五。”
“你在哪里读的大学?”
“A大,解剖和音乐双硕士。”
路南溪的表情松动了那么一点点,但她没有停:“你最拿手的菜是什么?”
“糖醋排骨,银耳汤要炖两个小时以上才会出胶。”
路南溪的嘴角弯了一下,轻到像是怕弯得太用力就会碎掉:“你最好的朋友是谁?”
“张言观。哑巴。”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记忆像一面被打碎又重新拼起来的镜子,他记得烧烤摊,记得张言观,而他喝了两瓶就开始抱着张言观的脖子喊“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但他也记得,不,不是记得,是知道,张言观上周给他发了消息,说他家孩子会叫“干爹”了,发了段语音过来,小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
他没见过张言观的孩子。
他不知道张言观结婚了。
他甚至不知道张言观什么时候谈了恋爱。
“阿慈,”路南溪的声音把他从漩涡里拉了出来。她握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翻过来,让他的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十指交握,戒指碰在一起,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金属声。
“现在是第三年,”路南溪看着他的眼睛,“你第一次失忆是婚礼第二天早上,你醒来之后不认得这个家,不认得我们的结婚证,只认得我,你吓得从床上滚了下去,把床头柜上的台灯撞翻了。”
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甚至带着一点点淡淡的幽默感。
“第二次是三个月后,你在厨房切菜的时候忽然停下来,问我自己怎么在这儿,我把结婚证拿给你看,你很快接受‘你已经结婚了’这个事实。”
齐家慈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每次都接受了?”
“每次都接受了,”路南溪忽然笑了,“你一直都爱我,怎么可能不接受。”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击穿了齐家慈胸腔里所有的防备和伪装。他的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视线模糊成一片。他努力想把路南溪看清楚,穿着他的旧T恤当睡衣的路南溪,长发散在肩上的路南溪,无名指上戴着和他同款戒指的路南溪,嫁给他三年、在他每一次失忆后都不厌其烦地告诉他“我是你的妻子”的路南溪。
“那今天……”他的声音碎得拼不起来,“今天是第几次?”
路南溪看着他的眼睛,笑语晏晏。
“不重要,”她说,“反正不管多少次,我都会让你想起来的。”
她松开了他的手,从床上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齐家慈看见柜子里一半是他的衣服,一半是她的。他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颜色从深到浅排列,她的衣服挂成一排,五颜六色的,像一道彩虹。她从中抽出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回头看他一眼,又抽了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一起放在床尾。
“你先洗漱,我去做早饭,”她说,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半丸子头在晨光里毛茸茸的,“阿慈。”
“嗯。”
“不管你现在脑子里有什么样的记忆,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她站在门口,夏日的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穿着旧T恤,光着两条笔直的腿,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下甚至有一点没睡好的青色。
但她站在那里,好看得不像话。
“你已经是我老公了,”她说,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好够露出两颗小虎牙,“法律意义上的,受国家保护的,谁敢跟你抢我就跟对方拼命的,不管是谁。”
门关上了。
齐家慈一个人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件薄毛衣,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脸颊上滑下来,温热的,一滴接着一滴。他低头看了一眼毛衣,上面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赶紧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婚礼,不记得领证,但他的心脏记得,他的眼泪记得。
他穿上那件薄毛衣,大小刚好,衣柜里每一件衣服都是他的尺码,每一个颜色都是他喜欢的风格,他的东西和她的东西混在一起,不分彼此,就像这三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他走出卧室,穿过走廊,来到厨房门口。
路南溪正在煎鸡蛋,她踩在一张小凳子上,身上系着一条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灶台是按照他的身高做的,因为当初都没想过路南溪会下厨。平底锅里的油滋滋地响,她用锅铲笨拙地翻着鸡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齐家慈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齐家慈忽然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片上长了出来,开了一朵花。碎掉的是一个做了三年的梦,长出来的是另一个,一个他从来没敢做的梦,一个他连想一想都觉得奢侈的梦。
那个梦在这里是真实的。
路南溪煎好了鸡蛋,虽然蛋黄破了,边缘还有点糊,盛到盘子里,又烤了两片面包,倒了两杯牛奶,全部端到餐桌上。她从小板凳上跳下来,转过身,看见他站在厨房门口,眼神亮了一下,然后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嘴角印了一个吻。
“发什么呆?”她笑,“吃饭了。”
齐家慈跟着她走到餐桌前坐下,看着面前这份卖相不佳的早餐,拿起叉子,叉起一块煎蛋,放进嘴里。蛋黄全熟了,有点干,蛋白的边缘焦了,带着苦味,盐放多了,咸得他皱了一下眉。
路南溪紧张地看着他:“……不好吃?”
齐家慈看着她。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半丸子头上,把那些碎发照成了浅栗色。她的嘴唇上沾了一点面包屑,她自己不知道,正专注地看着他,等他给出评价。
那个晚上,那个铺天盖地全是红色气球的房间里,他吻了她。在那个他以为只是梦的剧情里,他吻了她。然后他出了车祸,在他回去的路上,在十一月底那个刮着北风的夜晚,在他刚刚得到全世界之后,命运从他手里夺走了一切。
但命运又还给了他一些东西。
“好吃,”他说,声音有点哑,但他在笑,“真的好吃。”
路南溪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在骗自己,然后她的嘴角弯成一个他熟悉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那当然,”她说,“我练了三年了。”
齐家慈低下头,又叉起一块煎蛋,放进嘴里,慢慢地嚼,慢慢地咽。他想,他大概要把这个早餐的味道记住,咸过头的煎蛋,烤得有点硬的面包,不太冰的牛奶,以及坐在对面素面朝天的,煎蛋永远会煎破蛋黄的路南溪。
他要把这一切记住。
也许明天醒来他又会忘记。
但至少今天,此刻,这顿早餐,这些味道,这张脸,这个笑容,是属于他的。
永远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