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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红色气球海

事情发生之前,齐家慈没有任何预感。

十一月下旬的天已经凉透了,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里瑟瑟发抖,像是不舍得离开。

齐家慈从解剖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福尔马林的味道浸透了衣服的每一根纤维,他在更衣室里换了件干净的黑色高领毛衣,又把头发重新扎了个揪揪。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自己这张脸确实说得过去,然后就被这个自恋的念头逗笑了。

手机震了好几下。

南溪:“你在哪?”

南溪:“快回来快回来快回来”

南溪:“我有惊喜要给你!!!!”

感叹号的数量让齐家慈挑了下眉。路南溪这个人很少用感叹号,她表达兴奋的方式一般是多打几个“哈”字——“哈哈哈哈哈这个证明太漂亮了”,而不是用标点符号,四个感叹号,说明事情不一般。

他回了个“十分钟”,加快了脚步。

到公寓楼下的时候,路南溪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半丸子头扎得比平时高,露出耳廓和脖颈。看见他走过来,她的眼睛一亮,带着紧张和兴奋的光。

齐家慈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识路南溪四年了,对她的每一个表情都了如指掌,她做不出题时皱鼻子,她吃到好吃的时眼睛眯起来,她跟他拌嘴时下巴微微扬起。但此刻她脸上的表情,是他没见过的。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是心跳忽然跳得快了几拍。

“走!”路南溪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外走。

“去哪?”齐家慈被她拖着。

“说了是惊喜,你跟着走就行了。”

路南溪带着他穿过校园,绕过图书馆,走过那座爬满常春藤的老教学楼,最后在教学楼后面一条不起眼的小径上拐了进去。那条小径齐家慈以前从没注意过,两边是高大的雪松,树冠遮住了天空,脚下的石板路上落满了褐色的松针。

小径的尽头是一扇铁门,漆成墨绿色,门上的把手磨得发亮。路南溪松开他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齐家慈注意到了。

“路南溪,”他叫她,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你手抖什么?”

“冷的。”路南溪头也没回,语气很硬,耳朵尖红红的。

门开了。路南溪把钥匙塞回口袋,转过身来看着他,深呼吸了一下,那双总是坦荡的眼睛里此刻装着一种复杂的东西,紧张,期待,一点点害怕,还有一种——让齐家慈不敢辨认的温柔。

“你在这里等一下,”她笑了一下,“我让你进去你再进去。”

“搞什么名堂……”齐家慈话还没说完,路南溪已经闪身进了门,从里面把门带上了。他听见门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片安静。

他站在门口,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呼出一口白气。十一月底的傍晚,气温已经降到个位数,天色暗得比上个月早了大半个小时,头顶的雪松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声。他不冷,高领毛衣外面是件厚实的黑色羊毛大衣,但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体里此刻像是有什么在烧,烫得他手心都出了汗。

他在期待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快得像每一次路南溪毫无防备地笑起来时那样。

门后传来一些细碎的声响——脚步声、低语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拉动的声音。

大概过了五分钟。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是段晓黎。

她穿着一件雾霾蓝的长袖连衣裙,外面披了条羊绒披肩,长发垂在肩侧,化了淡淡的妆,看起来比平时还要温柔几分,她对齐家慈微微笑了一下。

“进来吧。”她侧身让出了门口。

齐家慈迈步走进去。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片红色。

铺天盖地的红,红色的气球挤满了整个房间的天花板,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正红,酒红,玫瑰红,它们在从高窗透进来的暮色中微微浮动,像一片倒挂的花海。红色的丝带从气球上垂下来,每一根丝带的末端都系着一张小小的卡片,卡片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隔得太远他看不清写了什么。

这个房间像是一个被废弃的小礼堂或者活动室,但此刻它被装点得像是某个盛大仪式的前厅。正对面的墙上用红色的灯串拼出了四个字——

“予你的爱。”

齐家慈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瞥到了周晏。

周晏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丝绒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衫,利落的短发打了发胶,一侧别在耳后,露出一个银色的耳骨钉。她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一个张扬得意的笑。

然后他瞅到了张言观。

张言观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

齐家慈差点没认出来。

那个永远穿运动套装的人,此刻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的扣子难得地解开了一颗,露出一小片锁骨。他的头发也打理过了,露出线条冷峻的额头和眉眼。

齐家慈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满屋子不寻常的气氛,但他的话被一个从侧门走出来的身影堵了回去。

路南溪。

她换了一条裙子。

那条裙子齐家慈认得,是去年路南溪生日的时候,他跑遍了全城的商场才找到的一条,奶白色的缎面抹胸长裙,裙摆及踝,腰间有一条细细的银色链条做点缀,简约得近乎寡淡,但穿在路南溪身上,那种寡淡就变成了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漂亮。

他当时把礼物递给她的時候,她摆手拒绝:“这太贵了,我不能要。”他说:“你生日,你最大,让你收着就收着。”路南溪犹豫了很久才收下,他以为她永远不会穿。因为那条裙子太不像路南溪了——路南溪是穿工装裤和夹克的人,会扎着半丸子头在烧烤摊上啃鸡翅,是素面朝天但依然好看得理直气壮。这条裙子太温柔了,不像她会选择的东西。

但她穿了。

路南溪穿着他送的裙子,站在铺天盖地的红色气球下面,头发挽成了一个松散优雅的低盘发,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脖子上戴着一根细细的锁骨链,是自己送的那条,去年圣诞节他假装随手递给她的。她化了很淡的妆,那应该是段晓黎的手笔,路南溪不会化妆。

她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他熟悉的东西,取代而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她眼里见过的,柔软滚烫的东西。

路南溪朝他走过来。

缎面的裙摆在地面上无声地拂过,银色链条闪着细碎的光。她走到他面前站定,看着他的眼睛。

齐家慈视线微微向下,她穿了高跟鞋,但还是比他矮一些。他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看见她握着裙摆的手指在用力,看见她深呼吸了一下,然后——

“齐家慈,”

她叫了他的全名,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像解一道数学证明题一样,每个字都是被推导出来,每个字都是准确无误的。

“我,路南溪,数学系,大三。”

齐家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无恋爱史,无不良嗜好,”她继续说,声音在努力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碎了一点,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打着旋儿往下坠,“齐先生,我喜欢你。”

周晏的眼眶已经红了,段晓黎在旁边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无声地互相支撑,只有张言观依旧严肃。

“我之前一直骗自己,”路南溪的声音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才能听的秘密,“说我们只是好兄弟,可是上次喝酒,我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躺你怀里,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推开你,而是——”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嘴唇抿了抿。

“而是想,如果一直这样子,该多好啊。”

齐家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到不正常,那张总是阳光灿烂的脸上,此刻什么都没有。不是冷漠,也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本质,原始的空,就好像他的灵魂已经不在身体里了,飘到了那些红色的气球中间,正在俯视着这一切,试图理解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不是梦游,”路南溪笑了,“我想清楚了,我是故意去找你的。就算喝醉了,我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房间里安静极了,高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只剩下红色灯串的光和气球投下的影子。张言观靠在后墙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目光落在窗口。

路南溪又往前走了半步。

她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热度,能闻到她换了新的香水,不是柑橘调了,是栀子花和晚香玉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不,路南溪本来就是星星。

“齐先生,”她的声音忽然稳了下去,像是终于越过了最难的坎,后面尽是坦途,“你愿不愿意——”

她没有说完。

齐家慈动了。

他拽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向自己。力道很温柔,但是路南溪几乎是撞进了他的怀里,缎面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他的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腰,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缎面烫在她的皮肤上。

然后齐先生吻了路小姐。

孤注一掷的吻。

路南溪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得很大。

她看见近在咫尺的睫毛在微微颤动,感觉到他带着一点因为紧张而产生的僵硬,但很快变得温柔而笃定,像是在完成一个他已经排练了无数遍的动作。

路南溪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从他胸口滑上去,绕过了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了他狼尾的发丝里。她踮起脚尖,把这个吻加深了那么一点点,像一个解出了正确答案的学生在答卷的末尾画上了一个满意的句号。

周晏在段晓黎的肩膀上无声地颤抖。段晓黎搂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眶也红红的。她们身后,张言观依然靠在后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笑了,像是某种悬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地,连带着带出了一点什么释然。

吻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齐家慈把额头抵在路南溪的额头上,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缠绕在一起。他的手还扣在她的腰上,她没有推开,反而把脸往他的掌心里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了归属的猫。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路南溪的声音闷闷的,从他下巴的位置传出来。

“什么问题?”齐家慈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我问你愿不愿意。”

齐家慈终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痞痞的、游刃有余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泪意的、又酸又甜的笑,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发现所有的苦都变成了甜。

“路南溪,”他说,嘴唇贴着太阳穴的位置,“你说喜欢我,但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路南溪抬起脸来看他,眼睛里终于有了水光。

“多久?”

齐家慈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然后直起身,转头看向身后的几个人。

周晏已经哭花了妆,正用段晓黎的披肩擦眼泪。段晓黎的眼睛红红的,但笑得温柔极了,像四月里最暖的那阵风。张言观还站在原地,面色如常,但他看向齐家慈的眼神里有一种只有齐家慈才读得懂的东西。

齐家慈朝张言观走过去,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

“哑巴,”他的声音闷在张言观的肩窝里,听起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带着笑,“谢谢你。”

张言观僵硬了两秒,然后伸出手,在齐家慈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张言观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记住这一切。”

齐家慈愣了一下,从张言观肩上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身后。

他连忙走回路南溪面前,伸手用拇指替她擦掉脸上的泪。

“哭什么?”那声音温柔得不像他自己。

“不知道,”路南溪吸了吸鼻子,“可能是高兴吧。”

周晏终于忍不住了,从段晓黎肩上抬起头,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你们能不能别这么好哭啊!”段晓黎笑着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轻轻叹了口气。

张言观转过身,开始拆墙上的气球。他拆得面无表情,动作利落,像是完成一项早就分配好的任务。周晏看见他在拆气球,赶紧擦了擦眼泪跑过去帮忙,一边拆一边嘟囔:“等一下等一下,这些卡片我还要留着的,你别给我弄坏了。”

齐家慈和路南溪还站在原地。

他握着她的手,她靠在他的肩上,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着,在满屋子摇摇晃晃的红色气球下面,在“给你的歌”四个灯牌忽明忽暗的光里,在三个朋友或忙碌或温柔或面无表情的陪伴中。

墙上的卡片被风从窗口吹进来的一阵气流带得旋转起来。齐家慈伸手抓住了一张,翻过来看了看。

上面是路南溪的字迹,工整的、带着数学系女生特有的干净利落的字迹。

“阿慈,我喜欢你做的饭,好吧,其实是喜欢你。”

他又抓了一张。

“阿慈,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拉的那首婚礼进行曲。”

再一张。

“阿慈,我承认你的身材很好,我能摸一辈子吗。”

齐家慈看着这张卡片,嘴角抽了抽,转头看着路南溪。路南溪的脸红得像气球,一把抢过卡片塞进自己口袋里,嘴里说着“这个不算这个不算”。

“每一个都算。”

“路南溪,”齐家慈语气郑重,“你欠我的可多了。”

路南溪弯起眼睛笑了,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落下一个飞快的吻。

“用一辈子还。”

齐家慈看着她,终于笑了出来,那笑容里是一整个青春期的兵荒马乱。

窗外起风了。

梧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终于落了,打着旋儿往下坠,和满屋子的红色气球隔着玻璃打了个照面。冬天要来了,但齐家慈忽然觉得,今年的冬天大概不会太冷。

他还握着爱人的手。

他大概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了。

他有最好的死党。

有最好的朋友。

还有一个穿着他送的裙子,站在气球下面,哭着说喜欢他的。

他的路南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