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烧烤局发生在十月底,那次旅行中的事情。
起因是周晏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发现了一家新开的东北烧烤,炭火炉子支在室外的,秋天晚上凉快,正好可以围炉夜话。
原话是“围炉夜话”,但谁都知道周晏说的“夜话”就是喝酒撸串侃大山。齐家慈第一个回复:“去。”路南溪第二个:“行。”段晓黎发了个点头的猫猫表情。张言观隔了四十分钟,回了一个字:“好。”
时间是晚上八点,烧烤店的室外棚子被暖黄色的串灯照得明晃晃的,炭火炉子烧得正旺,铁网上的肉串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被秋风吹得到处都是。五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定,齐家慈挨着张言观,路南溪挨着齐家慈,对面是段晓黎和周晏。
段晓黎穿了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松松地编了个侧辫,安安静静地坐着,面前摆了一杯柠檬水。周晏正伸长了胳膊去够桌上的纸巾,够不着,段晓黎就默默地帮她把碟子端过来。
“来,先走一个。”路南溪举起啤酒杯,杯壁碰撞的声音清脆。
第一轮酒下肚的时候,气氛还在正常的轨道上。齐家慈和路南溪在讨论烤韭菜该不该放糖,齐家慈说放一点点糖提鲜,路南溪说韭菜放糖是邪教,两人谁也不让谁,最后是周晏一句应该放盐吸引了全部火力。
张言观全程没有说话,但齐家慈每次给他夹菜,他都会吃,而且吃得干干净净,除了香菜,齐家慈故意放的。
第二轮酒下肚的时候,周晏开始讲故事,讲她和段晓黎在一起的过程,讲得绘声绘色,讲到某年某月某天在教学楼天台上的某个场景,段晓黎终于忍不住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周晏的嘴唇贴在段晓黎的掌心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路南溪在旁边笑着拍桌子,齐家慈也笑,笑着笑着看了一眼路南溪,然后移开,仰头灌了半杯啤酒。
张言观不动声色地给他的空杯续满白水,齐家慈没好气地看他一眼,重新拿了一个杯子。
第三轮酒下肚的时候,事情开始起变化了。
齐家慈酒量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他喝醉后话会变得特别多,多到连张言观都觉得烦,但今天他喝得格外快,不是因为心情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心情太好。
路南溪坐他旁边,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笑的时候会不自觉往他这边歪,清爽得像秋天第一口剥开的柚子。他贪恋那个距离,又害怕那个距离,于是用酒精来掩盖这种矛盾。
路南溪也喝了不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背公式了,此刻她已经背到了泰勒公式的拉格朗日余项,像是在诗朗诵,段晓黎听得很认真,周晏已经放弃听讲了,正趴在段晓黎肩膀上咯咯笑。
齐家慈歪着脑袋看她,眼睛里泛着水光,他忽然伸出手,在路南溪的丸子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路南溪,”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带着酒精蒸腾出来的沙哑,“这个公式我听这么多年了,能不能换一个?”
路南溪转过头来看他,脸颊红扑扑的,眼神有些涣散,但语气依然理直气壮:“泰勒公式是最美的公式,你不懂就别说话。”
“我为什么不懂?”齐家慈的身体往她那边倾了倾,胸膛几乎要贴上她的肩膀,然后又生生停住了,“我好歹也是读了两个硕士的人。”
“解剖和音乐?”路南溪翻了个白眼,但是软绵绵的没有任何杀伤力,“那些的优美程度怎么能跟数学比。”
“怎么不能比?”齐家慈气笑了,开始和路南溪较真,“人体是最精密的机器,音乐是最纯粹的语言,你说哪个不美?”
路南溪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她的思考被一阵从胃里翻涌上来的酒意打断了,皱了皱鼻子,伸手拿过齐家慈面前的杯子喝了口水,嘴唇贴着杯沿的位置正是他刚才喝过的地方。齐家慈看着她的嘴唇落在杯沿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回头,一把搂住了旁边的张言观。
“哑巴!”他的声音大得旁边几桌都回头看过来,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到了张言观身上,双手箍着张言观的脖子,额头蹭着张言观的下颌,“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最好的!没有之一!”
张言观被勒得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推开他,他其实早就醉了,只是那张冷脸太能装,眼皮半阖,长睫毛在串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成一条薄线,整个人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尊被人下了药的神像。
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的瞳孔焦距已经不太对了,看什么都是模糊的一团,他唯一还能聚焦的东西就是挂在身上的这团齐家慈。
“你听到了没有?”齐家慈不依不饶,把脸凑到张言观面前,鼻尖几乎碰上鼻尖,“我说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张言观垂着眼皮看了他两秒,嘴唇动了动。
“……嗯。”
齐家慈满意了,笑得像个孩子,把脸埋进张言观的颈窝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张言观的手缓缓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落在了齐家慈的后脑勺上。
周晏从对面探过身来,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小声对段晓黎说:“这也太好嗑了吧。”段晓黎笑着在桌子底下轻轻踩了她一脚。
路南溪背到柯西中值定理的时候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啪地一下靠在了齐家慈的肩膀上。齐家慈正在张言观身上挂着,被这一靠弄得愣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见路南溪闭着眼睛的侧脸。
他忽然安静了。
所有的喧嚣和张扬都在那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他看着路南溪靠在自己肩上的样子,眼睛里的水光比刚才更重了,重到几乎要漫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把肩膀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让她的头靠得更稳一些。
段晓黎垂下眼睛,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周晏终于开始意识到局面有点失控了。五个人里面,路南溪靠在齐家慈肩上,齐家慈挂在张言观身上,张言观像一棵被藤蔓缠绕的老树一样纹丝不动但明显已经不清醒了,只剩下她和段晓黎还算正常。她看了看段晓黎,段晓黎也看了看她,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还好我们把车开过来了。”
“晓黎,我喝酒了。”周晏眨眨眼睛。
“诶,那我来开吧。”
把三个人弄上车的过程堪称一场小型战役,齐家慈不愿意松开张言观,张言观站起来的时候总是晃,路南溪被段晓黎半扶半抱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定理。
段晓黎负责开车,周晏坐副驾。路南溪被安置在后座第二排靠窗,齐家慈被塞进第二排中间,张言观坐在第二排另一个靠窗。车子发动的时候,齐家慈的身体随着惯性往一边倒,倒在了路南溪身上,他总感觉有些冷,然后费劲睁开眼睛看了看路南溪,外套脱下给她披上,然后把脸埋进路南溪的丸子头里,不动了。
路南溪被他压得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推开他,反而下意识地往他的方向缩了缩,两个人的姿势变成了一种很难描述的交叠。
段晓黎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和周晏交换了一个眼神。
车开到酒店楼下的时候,又费了一番功夫把三个人弄上楼,这是旅行前就提前订好的三个房间。齐家慈和张言观一间,路南溪自己一间,周晏和段晓黎住在隔壁,段晓黎把路南溪安置好,给她脱鞋盖被,在床头放了杯水。路南溪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阿慈你把排骨炖糊了”,然后又沉沉睡去了。
段晓黎站在床边看了她两秒,忍不住笑了一声,关了灯带上门出去了。
一切都很妥当。
一切都很合理。
谁也没有想到,路南溪会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
她醒来的原因很简单——渴。床头那杯水被她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意识慢慢浮上来,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她坐起来,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花了大概十秒钟的时间搞清楚了自己在哪儿,然后又花了大概五秒钟的时间做了一个让她自己事后都无法解释的决定。
她要找人。
泰勒公式就是最优美的东西。
路南溪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打开了门,走过走廊,用外套口袋里的房卡打开了隔壁房间的门。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门也被轻悄悄地推开了,周晏听到声音,蹑手蹑脚地跑出来,准备看看路南溪这个糊涂蛋想干什么。
房间里的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银色。
房间里有两张床。
一张床上躺着张言观,四仰八叉,呼吸平稳,那种冰冷被月光柔化了,显得甚至有些温和。另一张床上躺着齐家慈,被子被蹬到了腰以下,奶白色薄T恤卷上去一截。
路南溪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不对不对。但那个声音太小了,小到可以被忽略,剩下的被酒精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占据着,驱使着她的双腿往齐家慈那张床的方向移动。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盯着齐家慈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肌。
软的。
路南溪困惑地皱了皱眉,又戳了一下。这次用的力气大了些,手指陷进去一点,那种触感在她的醉意里放大成了一万倍的震撼,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男妈妈……嘿嘿……大胸肌……嘿嘿……”
路南溪觉得非常满意,于是顺势爬上了床,挤进了齐家慈和墙壁之间的空隙。被子被她扯过来一半盖在自己身上,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那个位置刚刚好。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尖蹭着他的胸肌,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路南溪的意识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她含混地嘟囔了最后一句:
“男妈妈……”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齐家慈是在第二天早上被热醒的。
像是怀里揣了个小火炉似的,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身上,柔软、温热、带着规律的呼吸起伏。
他的意识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
猛地低下头——
路南溪正趴在他胸口上,睡得天昏地暗。
半丸子头已经散了,长发铺了满枕,有几缕落在他的脖子上,痒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左手攥着他T恤的前襟,右腿还压在他身上,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最舒服的窝的猫,蜷缩在他怀里,睡得毫无防备。
齐家慈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从死机到重启再到死机的完整循环。
他开始飞速地、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急切,检查周围,衬衣皱成一团,但扣子都还在,他的外套在路南溪身上,但她身上的衣服还完完整整。
还好还好,没什么事。
但是路南溪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她在他胸口蹭了蹭,像一只在找最舒服位置的猫,鼻尖划过他的锁骨。
齐家慈整个人僵住了。
身体背叛了意志,在他最不想出丑的时候给出了最诚实的回答。
“不行不行。”他在心里疯狂地念叨着,闭上眼睛,试图用意念把那股感觉压下去。他想到了解剖实验室的福尔马林,想到了帕格尼尼最难的指法练习曲,想到了张言观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最后一个奏效了,张言观的冷脸像冰水,让他从即将失控的边缘被拽了回来。
没事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没事的,只要先醒来的是她,他就不会那么尴尬了。不,不对——只要她比他先恢复意识,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喝醉了,她什么都不记得,她醒来之后只会觉得是床太挤了或者是自己梦游了。他只要装作刚醒的样子,自然随意一点,像平时一样,笑着说一句“你怎么睡我床上了”,这件事就会变成一个可以拿来互相调侃的笑话,就像他们之间所有的事情一样。
他只需要等着。
等着她先醒。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是那种深秋早晨特有的清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路南溪的睫毛颤了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正在被打破的梦。她在齐家慈的胸口上蹭了蹭,含混地“嗯”了一声,然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奶白色——是齐家慈的T恤。她的目光沿着那片奶白色向上移动,掠过了锁骨、脖子、喉结、下巴,最后停在了一双桃花眼上。
路南溪花了大概三秒钟的时间理解了自己当前的处境。
她只是沉默地看着齐家慈,然后——
又把头埋回了他胸口。
齐家慈的大脑在这三秒内处理了海量的信息,但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她还没完全醒。她一定还没完全醒,等她真正清醒过来就会跳起来骂他流氓,就会用数学分析课本砸他的头,就会三个月不理他然后某天突然翻阳台过来对他说“我原谅你了但你要给我做一个月饭”了。
可是她没有。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他的味道记住似的,然后含混地说了一句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的话。
“别动……再睡五分钟……”
齐家慈的大脑彻底死机了。
他盯着天花板,瞳孔的焦距不知道散到了哪里去。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每一记心跳都撞在她贴着他胸口的脸颊上,他不确定她能不能感觉到,如果她感觉到了她会怎么想。
大概过了一个世纪。
路南溪终于醒了过来。
她猛地坐起,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晕和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齐家慈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切了,尖叫和枕头暴击,他甚至在心里打好了草稿,如果路南溪问“我怎么在这里”,他假装自己也是受害者,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脱身方案,不对,他本来就是受害者。
路南溪开口了。
“……我怎么在这里?”
齐家慈还没来得及说出他准备好的台词,就听见门外传来周晏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欢快。
“我昨天晚上录了音的——你们要不要听一下某人说‘男妈妈嘿嘿大胸肌嘿嘿’的现场版啊?”
齐家慈的大脑第三次死机了。
路南溪的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根。她猛地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衣服皱巴巴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路南溪指指周晏又指指齐家慈,动作慌乱,最后挤出一句:“你——你不许跟任何人说!”
“说什么?”齐家慈靠在床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但还是忍不住贱兮兮地笑了,“说你说梦话喊我男妈妈?”
“齐家慈!”
路南溪抄起枕头砸了过去。
齐家慈接住了枕头,笑着举起双手投降,他看着路南溪气鼓鼓地拉开房门,在门口撞上了捂着嘴笑的周晏,然后听见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把录音删了”,周晏笑着跑开,路南溪就在后面追。
走廊里传来路南溪和周晏的笑声,混着秋天早晨清冽的空气,一直飘进房间里。
齐家慈慢慢收起了笑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路南溪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衣襟上沾了一根她的长发,深棕色的,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微微发亮。他用指尖把那根头发拈起来,看了一瞬,然后小心地缠在了自己的小指上。
张言观的呼吸声从旁边那张床上传过来,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齐家慈转过头,发现张言观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用一种介于清醒和迷离之间的目光看着他——准确地说,是看着他缠着头发的小指。
两人对视了两秒。
张言观闭上了眼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傻子。”
齐家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指,又看了看张言观的背影,忽然无声地笑了。晨光越来越亮,灰蓝色的天光变成了淡金色,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床上。他解开小指上的头发,放在枕头下面,然后躺回去,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路南溪探进来半个身子,半丸子头已经重新扎好了,脸上的红晕也退得差不多了,但耳朵尖还是红的。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爽朗和直接,但眼底有一丝努力压制的心虚。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墙上,“你中午想吃什么?我请你。就……就当赔罪。”
齐家慈转过头来看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温柔得一塌糊涂的弧度。
“你请我?”他说,“你会做吗?”
路南溪瞪了他一眼。
“我出钱,你做。”
“那算什么你请我?”
“那我出钱,你出技术,咱俩一块,行了吧?”
齐家慈看着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把她的半边脸照得亮亮的,碎发被镀上了一层金边。他想说好,想说行,想说只要你愿意跟我一起待着,让我干什么都行。但他说出口的是——
“成交,但我要吃糖醋排骨。”
“你做。”
“我做。”
路南溪满意了,点了一下头,缩回去,把门带上了。
齐家慈躺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听着她叫周晏起床的声音,听着段晓黎温柔地笑着说什么“别闹了”,听着那些温暖鲜活的声音,一点一点填满了这个灰蓝色与淡金色交织的房间。
他慢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手掌下面的皮肤烫得不像话。
耳朵红了。
脖子也红了。
他在这个只有张言观的房间里,无声地,狼狈地,彻底地输给了自己藏了好几年的心事。
他想,完蛋了,他这辈子大概是不可能再喜欢上别人了。
隔壁房间传来路南溪的声音,隔着墙模模糊糊的。
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