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那个周五的晚上。
路南溪被段晓黎和周晏拉去参加了一场聚会,说是数学系和文学院的联谊,其实周晏的原话是“人多热闹,有酒有肉,速来”。
路南溪本来不想去的,她周末有两道泛函分析的题没解出来,满脑子都是希尔伯特空间,但段晓黎在电话那头轻声说了句“南溪,你都闷了一周了”,她就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齐家慈那天刚好在家拉琴,拉的是帕格尼尼的第二十四首随想曲,技巧炫得天花乱坠,整栋楼都能听见。路南溪出门前在他门上拍了两下,隔着门板喊:“别拉了,再拉天花板要塌了!”里面琴声顿了一下,传来一句带笑的回话:“你懂什么,这叫艺术!”路南溪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聚会的地点在文学院的活动室,三张大桌子拼在一起,路南溪到的时候,段晓黎正被周晏搂着坐在角落,旁边给她留了个位子。桌上摆着啤酒、果盘、薯片和一堆外卖盒,空气里弥漫着烧烤酱和什么混杂的味道。
路南溪坐下,开了罐啤酒,跟周围的人打了个招呼。数学系的人她认识大半,文学院的基本没见过,但来之前周晏已经给她打了预防针。
“有个文学院的男生,叫沈屿白,长得挺斯文,对你好像有点意思。”路南溪当时说“我的爱人是数学公式”,周晏笑了半天。
沈屿白坐在她斜对面,金丝眼镜白衬衫,笑起来很干净,每句话优雅的像是在念诗。路南溪觉得这人挺好的,就和齐家慈做的红烧排骨很好吃一样,但是仅此而已。
第三轮啤酒之前,不知道谁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路南溪本来想撤,但段晓黎按住了她的手,周晏在旁边起哄“南溪你别怂啊”。路南溪这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激将法,一听这话炸毛了:“谁怂了?玩就玩。”
前几轮风平浪静,有人被问初吻年龄,有人被罚对着窗外喊名字,有人被要求当场打电话给前任说“我还爱你”——周晏抽到这个的时候直接干了三杯酒赖掉了,段晓黎在旁边笑得不行。
然后轮到了路南溪。
酒瓶旋转了几圈,瓶口像是被命运安排好了似的,慢悠悠地指向了沈屿白。
沈屿白推了推眼镜,看着路南溪,嘴角浮起一个温和的笑。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路南溪喝了口啤酒,镇定自若:“真心话。”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有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周晏靠在段晓黎肩膀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这一幕。沈屿白问出的问题并不出格,甚至可以说是很温和。
“你目前有没有喜欢的人?”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暧昧的起哄声。路南溪握着啤酒罐的手没有动,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她想了想,然后很坦然地开口,清清楚楚:“没有。”
路南溪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她没有喜欢的人,唯一喜欢的只有数学,喜欢那些精妙的定理和完美的证明,喜欢希尔伯特空间的优雅。她也不太懂什么叫做“喜欢一个人”,至少不是段晓黎看周晏时那种眼神,段晓黎看周晏的时候,眼睛里像是有水在流动,温柔润泽,无声无息。
路南溪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不会露出那种表情。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游戏继续。
又过了几轮,轮到路南溪转瓶子。她手指一拨,啤酒瓶在桌面上转了几圈,瓶口缓缓地、稳稳地停在了沈屿白面前。满桌人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笑声,周晏已经激动得在桌子底下掐段晓黎的大腿了。
沈屿白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笑意,选了真心话。
路南溪想了想,问了一个跟她被问的差不多的问题:“那你呢?你有喜欢的人吗?”
沈屿白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有,”他说,“就在这个房间里。”
全场炸了,有人拍桌子,有人尖叫,有人吹口哨,周晏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路南溪倒是很平静,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心想这人的回答技巧可真高明,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暴露。
然而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下一轮。
酒瓶再次旋转,碾过桌面上洒落的啤酒渍,发出细微的咕噜声,最终停下的时候——
又指向了路南溪。
而提问权,落在了沈屿白手里。
活动室忽然安静了,那种安静带着期待和心跳,像是暴风雨前的最后一秒。段晓黎在桌下握了握路南溪的手,周晏把呼吸都放轻了。所有人都在等,等沈屿白会问出什么样的问题。
沈屿白沉默了很久,他看路南溪的眼神里有一种认真,以至于他犹豫了好久,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他选了真心话,问了四个字——
“你……确定吗?”
路南溪明白他在问什么。
你确定你没有喜欢的人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确定”,那两个字已经到了舌尖,可就在话语将要出口的瞬间,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碗热气腾腾的云吞面,一个随手递过来的纸巾,一个隔着墙壁敲三下的暗号。
这些碎片像闪电一样划过,快得她来不及捕捉。
她迟疑了。
就那么一瞬,路南溪在心里皱了皱眉,不对,解题的时候不应该有一个意料之外的变量,除非那个变量是错的。
“我——”
她的话被突兀地打断了。
周晏忽然从座位上弹起来,拍着桌子喊道:“等等等等!路南溪你不能这么轻松!这太没意思了!你得换一个,玩大冒险!”
段晓黎拉了拉周晏的衣角:“晏晏,别闹。”
“我才没有!”周晏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真心话多没劲啊,真的假的我们又分不清,南溪,你敢不敢选大冒险?”
路南溪看着她,挑了挑眉:“你要我做什么?”
周晏转过头,朝着活动室门口的方向,提高音量喊了一句,带着一种特有的不怀好意的张扬:
“打电话给你手机通讯录里第一个男生!让他现在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抱你一下!”
全场再次沸腾。
路南溪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知道手机通讯录里的第一个男生是谁。不是因为她刻意设置过,而是因为那个人给她打电话的频率太高了,高到通讯录的排序算法自动把他顶到了第一位。
那个名字叫齐家慈。
段晓黎若有所思地看了路南溪一眼,那目光温和而敏锐,周晏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已经把路南溪的手机从她口袋里抽出来了,屏幕一亮,通讯录打开,置顶的第一个名字赫然在目——
“阿慈哥哥”。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周晏夸张地捂住嘴,用一种舞台剧般的语气念出来:“哥哥?路南溪你叫的这么亲密?”
路南溪一把抢过手机,面不改色:“那是我小学时候存的称呼,懒得改了。”
“懒得改了这么多年?”周晏追问。
路南溪没理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两秒,齐家慈的头像是他抱着小提琴的自拍,笑得眉眼弯弯。
她忽然觉得这个电话打出去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齐家慈是她兄弟嘛,兄弟之间抱一下怎么了?就他那个身材,谁占谁便宜还不一定呢。
路南溪果断地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
“喂?”齐家慈的声音带着点喘息,背景里有小提琴的声音,看来是被电话打断了练习。路南溪听见他随手把琴放下的声音,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最后是他把注意力完全放到电话这头的声音——那声音低沉了些,带着笑意的尾音上扬着:“路南溪?你居然会主动给我打电话?喝多了?”
路南溪深吸一口气:“你在干嘛呢?”
“练琴,”齐家慈似乎是听出了她周围嘈杂的背景音,“你在哪儿呢?怎么那么吵?”
“联谊。”
“联谊?”齐家慈笑了,“跟谁联谊啊?”
“数学系和文学院。”
“那挺好的啊,有什么事吗?”
路南溪闭了一下眼睛,她觉得齐家慈的回答很正常,正常到没有任何问题,但她心里那个忽然冒出来的变量又在作祟了,是她的错觉吗?还是她以前从来没认真听过他说话的语气,所以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些?
“阿慈,”她的声音稳得很,比她解过的任何一道题都笃定,“你能不能来一趟文学院活动室?”
“现在?”
“嗯。”
“我这就来,诶呀,先说什么事啊?”那边响起放小提琴,拿钥匙串的声音。
路南溪看了周晏一眼,周晏拼命比划口型:大冒险!大冒险!路南溪收回目光,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让她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话:“你来就知道了,快点。”
她挂了电话。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谁啊谁啊?”
“男朋友吧?”
“嘶,我朋友他那边音乐系的系草好像叫齐家慈,是他吗?”
“我听过,这个声音就是他!”
沈屿白端起酒喝了一口,金丝眼镜反射着灯光,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路南溪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回椅背,面不改色地啜了口啤酒。
十四分钟后,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
齐家慈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薄毛衣下的轮廓随着呼吸清晰可见。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最后落在路南溪身上,嘴角弯起一个懒洋洋的笑。
“说吧,”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都安静了,“找我什么事?”
路南溪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晏已经蹦起来了,指着齐家慈喊道:“齐家慈!过来抱你妹妹一下!大冒险!”
齐家慈看向路南溪的眼睛,似乎在确认什么。路南溪迎着他的视线,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把别人大半夜叫过来就为了抱一下好像是不太对,她正想道个歉,齐家慈已经走过来了。
他穿过整个房间,经过沈屿白身边的时候甚至礼貌地点了下头。那一切都很自然,自然到他走到路南溪面前、俯下身、张开双臂的时候,路南溪才意识到他已经离自己这么近了。
他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混着一点松香,那是小提琴弓上松香的味道,固执地缠绕在他的气息里。
路南溪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味道,或者说她以前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过。他们之间从来都是隔着什么东西的,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心跳的震动。
齐家慈的动作很轻。
他弯下腰,一只手绕过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触到她后脑勺的半丸子头。那不是一个敷衍的拥抱,但也绝对不是一个越界的拥抱。他控制着力度和距离,胸膛没有贴紧她,留出了一道微妙的空隙,像是怕自己的心跳会出卖什么不该出卖的秘密。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带着笑,又带着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大冒险是吧?”
路南溪僵了半秒,然后伸手在他背上捶了一下:“少废话,抱完了就走。”
齐家慈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音从胸腔里滚出,透过那道微妙的空隙传过来,震得路南溪的呼吸乱了一拍,他松开手直起身,退后一步,对满屋子目瞪口呆的人露出一个标准的笑,挥挥手:“你们继续。”
然后他走了。
推门出去的时候狼尾被晚风掀起来,齐家慈头也没回,背影消失在门框之外,活动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重新炸开的喧哗。
路南溪坐在原地,手里握着啤酒罐,指节微微泛白。
她忽然觉得齐家慈走得太快,快到她来不及说“谢谢”,快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到让人不安的念头来得及在她心里落地生根。
她好像没有对齐家慈说过谢谢,八年了,他给她做了无数顿饭,替她挡过无数次酒,在她发烧的时候翻阳台过来送过药,在她被导师骂的时候陪她在天台坐了一整晚,她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地对他说过一声“谢谢”。
这些事情太平常,太理所当然了,以至于她,好像……从来没有把它们当作需要感谢的事情。
路南溪忽然放下啤酒罐,站起来对段晓黎说:“我先回去了。”
段晓黎点点头,周晏还想调侃什么,被段晓黎拉住了手,沈屿白还在低着头喝酒。
路南溪拿起手机,走出了活动室,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
手机震了一下。
齐家慈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你那边散了没?厨房给你留了碗银耳汤,回来记得喝。”
路南溪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又想起了刚才那个拥抱里他身上的松香。
路南溪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了脚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得这么快,是急着回去喝那碗银耳汤,还是急着去确认什么,她说不清楚,但她只知道一件事——
今晚大概睡不着了。
而这跟泛函分析没有半点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