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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音乐和数学

夏日的风裹挟着浓烈的暑气,从过道里穿过,掀起走廊上晾着的白大褂一角。

齐家慈刚从解剖实验室出来,身上还带着福尔马林那股子刺鼻的味道,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单手拎着外卖袋,另一只手掏钥匙开门,狼尾发梢沾着汗,整个人像是从热浪里走出来的。

钥匙还没插进去,隔壁的门先推开了。

路南溪的头发松松散散地扎在脑后,手里攥着一本数学分析教材,她看见齐家慈的时候眼睛一亮。

“阿慈!你回来啦!”

齐家慈把钥匙插进锁孔,偏头看她一眼,笑得很是欠揍:“又没吃饭?”

路南溪的肚子应景地咕噜了一声。

齐家慈笑得更欢了,推开门,把外卖袋往玄关一放,弯腰从鞋柜里给她抽出一双客用拖鞋,往她脚边一扔。

“进来吧,正好多点了份云吞面。”

路南溪也不跟他客气,换了鞋就往里走,往他家沙发上一瘫,教材往茶几上一拍,整个人舒展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齐家慈租的这套房子比她那边大一倍,厨房尤其大,因为他三天两头就要在里头折腾。路南溪有时候觉得,这男人上辈子可能是个厨子,不然怎么解释一个攻读解剖和音乐的人,切菜的刀工比切标本还利索?

“你什么时候能自己学会做饭?”齐家慈把云吞面倒进碗里,端过来放在她面前,顺带摆好了筷子和醋瓶。

路南溪已经拆开了筷子,挑了挑眉:“我会啊,我会煮方便面。”

“那你倒是煮啊。”

“懒。”

齐家慈被她这个理直气壮的回答气笑了,一屁股坐进她旁边的单人沙发里,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路南溪呼噜呼噜吃面,吃得毫无形象,汤汁沾到嘴角也不在意,齐家慈随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路南溪接过来随意一抹,含混地说了句“谢了兄弟”。

齐家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兄弟。

他低头看手机,点开和张言观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哑巴,吃饭没”,张言观回了两个字:“吃了。”再往前翻,他发了张今天做的红烧排骨的照片,张言观隔了四十分钟才回了个句号,表示已读。

齐家慈把电视声音调大,遮住了心底那点微妙的闷。

路南溪这个人什么都好,爽朗、直接、不矫情,跟他拌嘴的时候能把人气得牙痒痒,转眼又端着一杯奶茶来敲门说“给你带的,别生气了”。

她把自己当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他搬家的时候她来帮忙,他发烧的时候她翻阳台过来送药,他小提琴比赛拿了奖她比谁都高兴。

问题就在这里。

齐家慈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靠在沙发上,余光里是路南溪认真吃面的侧脸,她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不,她做什么都很专注。

他忽然想起上学期期末,路南溪在走廊里对着他念了一段数学几何证明,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他完全听不懂的话,然后眼睛亮晶晶地问:“怎么样,是不是很优雅?”

“优雅,像莫扎特的K.525。”

“你又来了,什么都往音乐上扯。”

“你什么都往数学上扯,咱俩半斤八两。”

路南溪就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伸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那一拳不轻,他胸肌厚实扛得住,但他心脏扛不住。

每一下都扛不住。

路南溪吃完面,把碗筷收拾好,在水槽边顺手洗了。齐家慈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路南溪回头瞅他一眼,说:“你站在那儿跟个门神似的干嘛?”

“欣赏你洗碗的风姿。”

“滚。”

“啧,不解风情,你连骂人都这么没新意。”

路南溪没搭理他,擦净手上的水,转过身来,正午的光从厨房的小窗户打进来,落在她半丸子头上,那些碎发被照成了浅栗色。齐家慈的喉结动了动,把视线移到窗外,假装在看对面楼的鸽子。

“对了,”路南溪忽然问,“你那个哑巴呢?好久没见他了。”

齐家慈差点笑出来,全校大概只有他敢叫张言观“哑巴”,结果现在路南溪也跟着叫了。

张言观那个人,一米八八的个子,体育系篮球专项,话少到令人发指,跟他说话就像往深井里扔石头,半天听不到回响。

可偏偏齐家慈就是有本事让那颗石子落下去的时候溅起水花来,张言观会在齐家慈让给个回应的时候说一句“嗯”,会在齐家慈拉小提琴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听完一整首,会在齐家慈问“哑巴你是不是又没吃早饭”的时候默默打开他递过来的饭盒。

全世界都觉得张言观高冷难接近,只有齐家慈知道,那个家伙不过是不擅长跟人打交道而已。

“他体测周,忙。”齐家慈随口答。

话音刚落,手机震了。张言观发来一条消息:“晚上打球。”

齐家慈把手机屏幕亮给路南溪看:“喏,说谁谁到。”

路南溪“切”了一声,拿起自己的教材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犹豫了一下:“阿慈,你晚上有安排吗?”

齐家慈的心跳漏了半拍,他面上不动声色,靠着门框,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干嘛?想约我?”

路南溪翻了个白眼:“段晓黎和周晏请吃饭,说好久没聚了,让我叫上你。”

“行啊,”齐家慈说,“几点?”

“六点,南门那家烧烤。”

路南溪走后,齐家慈关上门,靠着门板仰起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拿起手机给张言观发了条消息:“晚上有人请吃饭,你来不来?”

“?”

“路南溪的闺蜜请客。”

沉默了片刻,那边又发了一句。

“她们?”

她们,段晓黎和周晏,文学院和艺术学院一对公开出柜的情侣,在学校里出了名的般配。

段晓黎温温柔柔的像江南水乡的烟雨,周晏张扬恣意像夏日的蝉鸣,两个人站在一起就是一幅画。齐家慈跟她们关系不错,因为他这个人跟谁都聊得来,食堂阿姨、保安大叔、图书馆前台、解剖实验室的老教授,就没有他搭不上话的。

路南溪第一次带他跟段晓黎和周晏吃饭的时候,他十几分钟就跟段晓黎聊透了民国文学和当代诗歌的断层,又和周晏争论重金属摇滚和古典音乐的交融利弊,段晓黎当时就感慨:“南溪,你这个邻居可真是个宝藏。”

齐家慈给张言观回:“对,就是她们,你也来吧,省得我一个人当电灯泡。”

“你一个人也够亮了。”

齐家慈盯着这条消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字数,嘴角慢慢咧开了。张言观居然学会开玩笑了,这可是里程碑式的事件。他截图保存,存入文件夹“哑巴金句”,只有三十多条,却攒了近十几年。

傍晚六点,南门烧烤店。

齐家慈到的时候,路南溪已经坐下了,高马尾工装裤,穿了件黑色运动衫,飒得不像话。她正跟段晓黎议论某个话题,而周晏坐在段晓黎旁边,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她的椅背上,正在跟服务员说什么。

齐家慈拉开路南溪旁边的椅子坐下,顺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他今天换了件黑色的亨利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锁骨和胸肌的轮廓若隐若现,隔壁桌两个女生同时停止了交谈,偷偷往这边看。

路南溪转头看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嫌弃地说:“你能不能穿件正经衣服?”

“这件怎么了?”齐家慈低头看看自己,一脸无辜,“这不是正经衣服吗?又没露东西。”

“你就是露了也没人看。”路南溪翻了个白眼。

周晏从旁边探过头来,笑眯眯地说:“我看了我看了,挺好看的。”

段晓黎轻轻拍了一下周晏的手背,语气温柔但意味深长:“晏晏。”

周晏立刻收声,讨好地在段晓黎肩上蹭了蹭,毫不遮掩的就像天经地义。

门帘被掀开了。

张言观弯了下腰才进来,烧烤店的嘈杂在那一瞬间有了个微妙的顿挫,然后又恢复了正常,他那种素到了一种极致的冷淡,实在是让人移不开眼。

路南溪看见他,很自然地招手:“哑巴!这边!”

张言观的目光越过几桌客人,精准地落在齐家慈身上。齐家慈正朝他笑,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张言观走过去,沉默地坐下,段晓黎和周晏对视一眼,周晏小声说了句“还是一如既往”,段晓黎用眼神制止了她。

齐家慈给张言观倒了杯水,顺口问了句:“今天体测怎么样?”

张言观喝了口水:“还行。”

“一千米跑了多少?”

“两分三十二。”

路南溪瞪大了眼:“卧槽,你是人吗?”

张言观瞥了她一眼,齐家慈在旁边笑出了声,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张言观纹丝不动,倒是齐家慈自己手都红了。“我去,哑巴你是石头做的吧?”他甩了甩手。

烧烤上来了,热热闹闹摆了一桌。段晓黎慢条斯理地吃烤茄子,周晏在旁边给她剥虾,剥一个放一个在她碗里,剥得又快又好,显然是熟能生巧。路南溪啃着鸡翅,满嘴油光,跟齐家慈拌嘴,拌着拌着两人就杠上了。

齐家慈说她之前微积分差点挂科的事。

“那是老师专门为了我增大难度!上周音乐考,你还忘记带琴谱了呢!”

“我那是熟记在心,用不着琴谱!”

“那你怎么被拦在外面不让进去啊?”

两人你来我往,谁也没占到便宜,最后是段晓黎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轻声说了句“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会儿”,他们才相互对视,冲对方皱鼻子,转头各偏向一边。

但齐家慈的目光总是会停留在路南溪身上,在她伸手去够远处的烤串而他自然地替她拿过来的时候,多停留那么零点几秒。那零点几秒里,他的眼神软得像融化的黄油,所有痞气和张扬都退潮了,只露出底下那个小心翼翼的,甚至有些笨拙的自己。

齐家慈掩饰的很好,但是就是没瞒过他兄弟。

张言观端起水杯喝水,杯沿挡住了他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他看着齐家慈替路南溪挡掉服务员端来的热汤,看着齐家慈假装不经意地把纸巾盒推到路南溪手边。

啧,傻子。

饭局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段晓黎和周晏先离开,说还有事,周晏搂着段晓黎的肩,两人沿着林荫道慢慢走,路南溪冲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忽然叹了口气。

齐家慈在她旁边走着,听见这声叹气,偏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路南溪把手插进工装裤的口袋里,仰头看了看满天繁星,月光皎洁,“就是觉得她们俩真好啊。”

齐家慈没接话,他和张言观一左一右走在路南溪两边,三个人在路灯下投出长短不一的影子,张言观渐渐落到了后面。

到了公寓楼下,路南溪先上了楼。齐家慈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转过身来。张言观靠在一楼的墙上,抱着手臂,正看着他。

“看什么呢?”齐家慈走过去,语气是惯常的痞里痞气。

张言观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齐家慈,是一板润喉糖。齐家慈愣了一下,张言观说:“你嗓子哑了。”齐家慈这才反应过来,今天在实验室跟教授讨论了一下午课题,又在烧烤店跟路南溪拌了半天嘴,嗓子确实不太舒服。

齐家慈接过润喉糖,低头笑了一下,路灯的光从楼道口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那双桃花眼里的情绪沉沉的。

“谢了,哑巴。”

张言观也没说什么,点点头,转身离开,齐家慈拆开一颗润喉糖含进嘴里,薄荷的味道凉丝丝的,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腔。

他抬头看了看楼上,路南溪的窗户亮着灯,她的窗帘是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数学公式,他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要买这么丑的窗帘。

“你不懂,这是我们理科生特有的浪漫。”

“浪漫在哪里?数学公式看着就糟心。”

“去去去,我跟你讲欧拉恒等式你也听不懂。”

好像每一件跟路南溪有关的事情,最后都会让他无话可说。不是因为无感,而是因为感觉太多了,多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多到只能化作她在厨房洗碗时一个假装不经意的注视,化作她喊“阿慈”时一个来不及掩饰的表情,化作深夜躺在床上反刍她每一句话时的沉默。

齐家慈关上自家的门,在黑暗中走进厨房,开灯收拾好灶台,又去客厅把茶几上她落下的那支笔放到抽屉里——他知道她明天会来找的。

做完这一切,他洗了澡出来,湿着头发坐在沙发上,拿起小提琴,拉了一段《爱的礼赞》

隔壁传来三下敲墙声。

咚、咚、咚。

路南溪的暗号,意思是“好听,再来一首”。

齐家慈把琴弓停在半空,嘴角弯起弧度,月光从窗户倾泻而进,落在他那双盛了太多温柔的眼睛里。

隔壁那盏亮着数学公式窗帘的灯还亮着,光晕透过窗户、穿过夜色、越过那道薄薄的墙,落在他的心里。

齐家慈想,这日子其实挺好的。

除了他暗恋的人管他叫兄弟之外,一切都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