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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梦醒时分

他又梦见了路南溪。

梦见她说“齐家慈,我喜欢你已经好多年了”,梦见她穿着那条奶白色的缎面抹胸裙站在红色气球下面,梦见她踮起脚尖亲他嘴角的时候睫毛扫过他的颧骨,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他梦见自己吻了她,梦见自己抱着张言观的脖子说“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梦见张言观用那种千年等一回的语气说了一个字:“记住这一切。”

然后他醒了。

天花板是白的,病房那种冰冷无菌,让人骨头缝里都往外渗凉的白。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化学制剂的气味,他在解剖实验室里闻了六年,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齐家慈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实,一窄条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枯瘦的手背上。那手背上有留置针的痕迹,青紫的针眼一个叠一个,像某种无声重复的刑罚。

走廊里有护士的脚步声,远远的,轻轻的,橡胶鞋底踩在PVC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眨眼。

那些梦,那些太过真实的,细节丰沛的让他以为那就是现实的梦,正在从他的记忆里一点一点退潮,像海水退去后裸露出来的礁石,嶙峋尖锐的,带着咸涩的潮湿。

路南溪是真的,但她不是他的爱人。

那个穿着工装裤扎着半丸子头、笑起来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会在隔壁敲三下墙说“再来一首”的路南溪,是假的。那个在烧烤摊上啃鸡翅啃得满嘴油光,跟他拌嘴拌得不可开交,说“阿慈你这件衬衫挺好看”的时候让他耳朵尖红了一瞬的路南溪,是假的。

真正的那一个,那个他从小学就认识的邻居,那个扎着马尾辫坐在第一排,每次交作业都最后一个走因为要等他一起交的女生,那个他暗恋了整整八年年却从来没敢说出口的女生,他亲手把她推给了别人。

大四那年冬天,路南溪喝多了,在宿舍楼下堵住他,红着眼睛问他:“齐家慈,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他看着她,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的毛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他笑着说:“你喝多了,回去早点睡。”

他笑着说。

他笑着。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袖子上轻轻掰开,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如果回了头,他就会看见路南溪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像个傻子。如果回了头,他就会知道自己亲手毁掉了什么,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是个胆小鬼。

一个彻头彻尾的,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敢拥抱的胆小鬼。

后来路南溪嫁了人。

他收到了请柬。

当时他在公寓里拉了一整晚的小提琴,拉的是《婚礼进行曲》,拉到凌晨三点,拉到手指磨出了血泡,拉到隔壁邻居敲墙骂他“有病吧大半夜的”。

他说得对,他是有病。

病得不轻。

再后来,他听说路南溪过得很好,那个像诗一样的丈夫,对她很好,他们有叫小满的女儿,小满两岁的时候会喊人了,路南溪发了朋友圈,他看后点了个赞,然后删掉了那个赞,又加回来,又删掉,反反复复了三次,最后什么也没留下。

段晓黎也是真的。

那个像江南水乡的烟雨一样的段晓黎,那个总是长发披肩,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的段晓黎,那个在周晏说“阿慈你这件衬衫真好看”的时候会用眼神轻轻制止她的段晓黎。

她得了癌症。

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胰腺癌,从确诊到离世只有四个月。那四个月里,周晏请了长假,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瘦了三十多斤,眼睛下面永远挂着两团青黑,但每次段晓黎醒来的时候,她都在笑。

段晓黎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周晏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力度一点一点地松下去,像沙漏里的沙,留不住,段晓黎最后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周晏读出了那个口型。

她说的是“好好的”。

周晏没有好好的。

段晓黎头七那天,周晏穿上了她和段晓黎情侣款的那件白色衬衫,在她们第一次约会的湖边,走进了水里。

齐家慈去参加了周晏的葬礼。

两个葬礼,中间只隔了七天。

他在周晏的葬礼上没有哭,在段晓黎的葬礼上也没有哭,他站在人群里,穿着黑色西装,手捧白菊花,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有人来安慰他,说“节哀”,他点点头,说“谢谢”,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同时失去了两个朋友的人。

张言观是最后一个。

张言观。他的哑巴。那个话少到令人发指,但会在他说“哑巴你是不是又没吃早饭”的时候默默打开他递过来的饭盒的学神,那个被他拍了三十多张张“哑巴金句”截图的发小,那个在他喝醉之后抱着他的脖子喊“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时,会伸出手搁在他后脑勺上,怕他滑下去的,张言观。

死于车祸。

雨天,高速,大货车打滑,张言观的车被挤在护栏和货车之间,整个驾驶室被压缩得只剩下不到半米。救援人员花了三个小时才把他的遗体取出来。

齐家慈到医院的时候,张言观的母亲已经把遗物收拾好了。一个塑料袋里装着一部屏幕碎了的手机,一条沾了血的银链子,还有一只皮夹。皮夹里有一张照片,是他们高中时期的合照——齐家慈搂着张言观的肩膀笑得像个傻子,张言观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那张照片的背面,张言观用他那手永远写不好的字,写了四个字。

“最好的兄弟。”

齐家慈看着那四个字,站了很久。

他把皮夹合上,还给张言观的母亲,说了一声“阿姨节哀”,转身走出了医院。那天也下着雨,他没有打伞,在雨里走了很久,走到鞋里灌满了水,走到浑身湿透,走到路边的行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他没有哭。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哭过。

四年的时间里,他失去了所有人。

路南溪离开了他的人生,但还活着,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城市里,有了自己的家。

段晓黎和周晏离开了他的人生,也离开了这个世界。她们走的时候很安静,像她们活着的时候一样,一个温柔,一个炽烈,但最后都化成了同一片天空下的灰烬。

张言观离开了他的人生,离开了这个世界,走得不安静,走得血肉模糊,走得让他每次闭上眼睛都能听见救护车的鸣笛声。

然后呢?

然后他还活着。

齐家慈躺在病床上,月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胸口,又从胸口移到了他的手上。他抬起那只布满针眼的手,在月光里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纹很乱,像一团解不开的结。

他慢慢地把手放下,放在胸口上。

窗外有蝉叫,夏天快要来了。

他想,如果那天晚上,在宿舍楼下,他没有笑着说出那句“你喝多了,回去早点睡”,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他抱住了她,如果他说“我喜欢你,喜欢了好久”,如果他没有把她推给别人,她现在会不会还在这里?段晓黎和周晏会不会还活着?张言观会不会还在某个周末的晚上发消息问他“打球吗”?他们所有人会不会还在一起,在某个烧烤摊上,围着一炉炭火,喝着啤酒,聊着乱七八糟的天,像那个梦一样?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忽然变得浓烈起来,浓烈到他几乎要窒息。他闭上眼睛,那些梦的碎片还残留着,红色气球海,半丸子头,张言观的西装外套,段晓黎温柔的笑,周晏张扬的耳骨钉。

哪一个吻。

都是假的。

全是假的。

齐家慈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印痕。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他几乎忘记了眼泪的味道是什么。

咸的?还是苦的?

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远了。

窗外的蝉叫了一夜。

他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