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师弟说道：“您快些去吧，我看宗主的脸色不太好。”
喻望清和凝霜少时修行多在山顶小院，师父也只有他们两个弟子。其实二人与山下宗门内的弟子相交机会不多，尤其凝霜性子还有些孤僻，这么多年除了“喻望清”，甚少有人跟他说话能超过十句。
可原主“喻望清”是个坐不住的，一抓住机会就往山下跑。一来二去，跟他们也混得更加熟稔。虽说不是师出同门，但宗门的弟子还是都习惯于叫他大师兄。
小师弟名叫莫栖，虽说进山没几年，却也是听师兄师姐提过这二位的，下意识就跟着他们一起唤他大师兄。但见到本人的激动一时间占据高位，以至于他忘记了关于宗主与这位前大师兄的某些传言……
他觑了喻望清一眼，心里默默想到：“听说大师兄已与宗主决裂，他听见我叫他师兄不会一气之下把我丢出清霜宗吧……”
喻望清无语出声道：“你嘀嘀咕咕什么呢？”
莫栖被吓得一激灵，急忙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喻宗主你快去吧！我就不给你带路了。”
话音刚落他就直接跑没影了，只留喻望清感受他离去时带来的疾风。他木着脸喃喃道：“我会吃人吗？还是后山的凝霜会吃人？”
他只好凭着记忆摸索到了后山去，等他到了地方才发现，所谓的禁地其实是一面竖立着的水镜。
喻望清站在这方波光粼粼地水镜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颤动的脸，看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低喃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名字。
他的指尖不由得轻触上镜中自己的脸庞，轻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下一秒，水镜骤然化开的瞬间，他看清了镜子对面的人——凝霜。他看起来应该是准备出来，却刚好碰见喻望清进去。
有些微妙的是，他方才抬起的指尖此刻恰好落在凝霜的眼帘上。
凝霜抬眼顺着他的手看向喻望清，被手指遮住了部分的眼睛里面闪着清亮的光，在那一瞬间看进了喻望清的双眼。
喻望清恍然回过神，急忙收回手，后退了一步。
凝霜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垂眸不知在想什么。他错开声，低声道：“进来吧。”
喻望清跨过那方水镜，凝霜低着头转身和他一起进入了只有三人能进的宗门禁地。
喻望清只有原主的部分记忆，在他看来，他是从未进过这里的。越过水镜，穿过长廊，竟有湖风拂面，禁地之中遍地为水，只有湖心之中那个亭子供人驻足。
要去湖心亭，唯有长廊这一条路，凝霜跟在后面，喻望清无法回头。
他只好一直往前走，直到站至亭中才能回头，来时路已经消失，只剩脚下的亭台，和无边无际的湖光。原来所谓禁地，竟只是一片湖。
凝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望见清湖的侧脸，出声问他：“师父死前，你来过这里吗？”
他顿了顿，又说了句：“不要骗我。”
喻望清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他没有办法斩钉截铁地顶着空白记忆替“喻望清”否认，他只能在一片静默之中说：“我不知道。”
凝霜点了点头，说：“师父死的那天，也是我第一次来这里，”他往前走了两步，俯在亭边围栏上。
湖面碧洗如镜，凝霜向下伸出手，在咫尺之间想要触碰那湖水。直到半个身子都探出亭栏，喻望清拉了他一把，同时和他一起往下望去，二人靠得极近的两张脸一起映在湖面上。
喻望清收回目光，不解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凝霜挥开他的手，直起了身子，方才因往下望而垂下地墨发此刻散在面颊旁，显得面色愈发苍白。
“我问你有没有来过这里，你说你不知道。我问你有没有杀师父，你亦闭口不答，”凝霜叹了口气，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先一步收起了自喻望清醒来就竖起来的尖刺，脸上带着困惑，问道：“师兄，我一直不明白，当年为何一言不发离开清霜宗？”
喻望清没有办法回答：“我……”
凝霜明白了他的沉默，不再追问答案。
他点了点头，又重新披上了那副在接任宗门的五年间锤炼出来的盔甲：“我会找出真凶，替师父报仇的。不管动手的人是不是你。”
说完他翩然一跃，纵身跳出了亭台，直直地往深不见底地镜湖落下。喻望清被吓了一跳，伸出手却之抓住了他的衣摆。
他急忙翻过亭栏，下意识跟着他一起跳下去，“砰”地一声！
喻望清呆愣地往身下坚硬冰凉的触感望去，只见方才波光粼粼的湖面此刻骤然结冰，而他保持着摔在湖面上的姿势，看向满脸不解站在一旁的凝霜。
“你干嘛？”
喻望清：“……”他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又拍了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没事，这镜子不错，我照照。”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喻望清半蹲在湖面上，装模做样地打量自己，还伸出指关节屈指敲了敲。
“不错，很坚硬。”
话音刚落，湖面猝然裂开融化成水。喻望清反应不及，直直往下坠去。
凝霜神色一变，急遽伸手拉住他手腕，同时脚下一点，带着喻望清回到了亭台。
“你到底要做什么？”他本想湖水化境之后，借镜湖感应喻望清有没有来过此处。
镜湖能回溯以及感应，回溯禁地内发生过的所有事，感应踏足过禁地之人的踪迹以及术法波动。
他曾经尝试过回溯，但偏偏在师父死的那段时间镜湖无法显示，毫无反应。
喻望清作投降状举起双手：“为什么都没做啊！”
“你……”凝霜的声音被身后湖水涌动的声音打断，他循声望去，只见湖面之上，半空之中，飘浮着一团看不清的东西。
凝霜蹙眉，起身把那东西拿了下来。
方才萦绕在它身旁的光芒此刻在凝霜手中消失，他摊开手——那是一封信。
但信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他怎么也看不了。
喻望清好奇地凑了过来，站在他身后望着脑袋，一字一句地轻声念到：“字谕吾徒望清，见信如晤……”
凝霜猝然回头，但喻望清与他靠得太近。他的发丝带着清风，混杂着凝霜身上的某种不知名花香骤然扑洒在凝霜脸上。
喻望清不动声色地往外移了两步，感觉心跳莫名加快，他抬起手摸了摸刚刚发丝扫过的脸颊。
“你能看到上面的字？”凝霜毫无察觉，只是拧着眉诘问他。
喻望清一脸莫名：“能看到啊，我又不是瞎子。”
凝霜又拿着信前后翻看，最后确定他是真的看不到信的内容。听喻望清所念内容，这封信应当就是师父方念柳所书。且只有喻望清能看到。
他把信递给喻望清，说道：“念你能看到的内容。”
喻望清捏着信扫了他好几眼，不明白为什么要自己来念，但他还是把信展开，接着方才的内容念到：“字谕吾徒望清，见信如晤。思汝见此信时，一别经年，已是白云苍狗。你我多年未见，此时唯凭书信相托，代师父一晤。”
笔墨在此处晕作一团，似乎是不知如何落笔。喻望清顿了顿，继续念到：“你与凝霜同年来到清霜山，也是那年，山上下了百年来的第一场霜雪。”
“我这一生没什么丰功伟绩，宗门有掌门师兄，我就只需要躲在山顶的苍灵院中，春日看海棠，秋月见桂香。你们来了之后，我便又看你们二人在那花树下舞剑修行。你与凝霜天资卓越，拜我为师，是我之幸。即便没有我，你们二人也迟早能进入仙盟。但也是我的疏忽，居然这么晚才发现你竟然丢失了一缕残魂。”
喻望清喃喃重复了一遍：“一缕残魂……”
他蓦然想到了原主没有给他的那几年记忆，不会与这残魂有关吧？
喻望清自顾自地想着，信被他攥在手里，还剩几句话没有念完。
凝霜看不见信的内容，闻及此处，神色未变，侧眸一看喻望清站在那里嘀嘀咕咕。他用手肘推了喻望清一把，说道：“信没念完吧？”
“啊？哦信，”喻望清手上松了力气，继续念到：“你与凝霜年少相识，自小一起长大。他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但我知道他是很重感情的，尤其是你，”喻望清心中大惊，自认为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凝霜。
结果这一眼正巧对上凝霜冷冷的目光，“重感情”的师弟面无表情：“师父他老人家年纪大了，难免感知有误。”
喻望清连连称是，飞速扫了一眼接下来的内容，确认没有问题：“我并未告知他此事，留信给你也是怕你有诸多担忧不解。无论如何，我都会把那缕魂找回来。”
喻望清叹了口气，心想：现在他知道了。然后接着后面继续念到：“不知何时再见，万望珍重。归云九年，方念柳于镜湖。”
“归云九年？”凝霜重复了一遍：“你确定没念错？”
喻望清被他问得有些不自信了，又看了看，确定道：“没念错啊，归云九年，有什么问题吗？”
“你是在装傻吗？”
喻望清疯狂思考这个时间到底哪里有问题，忽然，他僵直了一瞬。
那个因为空白而被他忽视掉的时间点，那五年出走宗门、残缺记忆的起点，正是归云九年。
凝霜看他表情，知道他是反应过来了，问他：“师父死的那年，为什么会写信给你？还留在镜湖？”
他步步逼问，这个师父和师兄共同瞒着他的秘密：“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