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望清面露茫然，直面着凝霜探究的眼神，脚下想退，后腰却撞上了亭拦。退无可退，他无奈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况且我有什么能瞒住你吗？”
此话不假，在记忆之中，原主和凝霜师出同门，自幼时上清霜山起，这个原主不论是偷师父的酒藏在床底，还是装病不想练功，抑或是造个分身在树下修行，自己则偷溜下山逛集市……不管做什么，无一都瞒不住凝霜。
思及此处，喻望清更有了几分胆量，就算原主真有什么事瞒他，反正自己不知道，演起戏来岂不简单？还怕凝霜作甚？
他对自己的脑回路满意地笑了，随即脚尖轻点，顺势坐上了亭栏。
喻望清低头看着凝霜，那人眉头紧锁，双眸眉宇之间似有无尽愁绪，与他记忆中的小师弟判若两人。在不觉间，他收起了笑意，一滴豆大的水飘了进来，喻望清背对着镜湖，这滴水便落到了凝霜脸上。
下雨了。
凝霜感受脸上冰凉的触感，抬眼往无边湖面看去，那滴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淌过一串湿痕。
喻望清没吭声，只是觉得，这雨水倒是更像泪水。凝霜扬手一挥，逼停了这场刚淅沥飘洒下的小雨。
他刚想出口宽慰，就听凝霜涩声问他：“师父说你丢失了一缕残魂，这是何意？”
喻望清实在不知该怎么答他，本想故技重施敷衍过去，但见凝霜素白的脸上，眼尾泛起红，刚刚的湿痕又未干。凝霜本就长得很有冲击力，在他长到二十岁以来，都从未见过这般容貌的人，况且脑中还有那原主的记忆在，两小无猜……此刻看着，着实有几分可怜。
心下一动，他轻叹一声，思索着该这么跟这个“小师弟”说。
如若让他代替原主，扮演好那师兄的角色，可他剧本不全，亦不知原主是个什么样的人。毕竟中间有记忆缺失，万一就是那几年，原主忽然转了性子，他不就露馅了吗？
思前想后半天，喻望清还是下定决心放手一搏，反正他在这个世界狗屁不通，就算凝霜不念旧情一刀捅死自己，往好处想，万一这一刀直接把他送回去了呢。
喻望清再次对自己的脑回路满意地笑了。他看向凝霜，收起了笑意，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说道：“我也不知师父他是何意，更不知这残魂是何故。”
说完之后他就去看凝霜的眼神，不看还好，这一看着实吓他一跳。凝霜冷眼看着他，对他的话显然怀疑的很。
喻望清都在想这两天说过的话，估计自己的可信度在凝霜那里已经快成负数了。
凝霜听完之后，沉默了一瞬，声音充满疲惫，道：“你这也不知那也不知，如若你真的不想说，不妨直言。”
说罢他直接抬手止住了喻望清，不让他再说话。
凝霜闭上眼，两指并拢伸向喻望清的眉心。指尖即将触及肌肤的瞬间，喻望清也下意识闭上了眼。
旋即，他感知到一股温润的力量在他体内流转，从额头漫向四肢百骸，最后汇集在他脑中，停滞了许久许久。
凝霜收回手，低声道：“你三魂七魄都在，师父为何会说你缺少一缕残魂？”
喻望清也睁开了眼，闻言毫不在意：“也许是师父他老人家感知错了呢？人都会犯错，在所难免嘛。”
“你闭嘴。”凝霜看都不看他。
他站在喻望清面前，双眸却越过他看向不知名的虚空。那封只有喻望清才能看到的信，此刻被喻望清攥在手心，其上泛着盈盈流光，似乎在渐渐变得虚无。
凝霜皱着眉，让他把信给自己。
喻望清“哦”了一声，便直接递给了他。
不知为何，那信在喻望清手中时还是实物，一到他手里，就怎么也抓不住，如同柳絮一般，它飘落到了地上。
凝霜俯身去捡，却只抓住几缕浮光。方才的流光消散开来，那封信消失了。
凝霜还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消失之前，他依旧看不见信上的内容。师父的死状似乎又浮现在他眼前，也是这般模样，等他赶到时，只能看见师父躺在亭台之中，周身灵气随着镜湖水如潮水退去，身死道消，带着他长大的人化作点点荧光随风散去。没有一句话留给他。
他蹲了下去，手僵在信消失的地方，好半晌没有起身。
喻望清唤他。一声，两声……
第三声将将出口之时，凝霜像是终于回过神，缓缓站了起来。
“你没……”
凝霜跃出亭台，落至湖面。
喻望清没有看清凝霜做了什么。但他看见本来平静无波的水面，渐渐泛起涟漪，直到静水化作巨浪。
滔天大浪之中，凝霜升至半空，屹然不动，于其中显得何其渺小。
喻望清往前撑在亭栏边，默不作声地静静看着他。白衣翻飞，湖水翻涌，却没有把他的衣袍打湿分毫。湖中只剩那道被搅乱的白色碎影。
直到湖中心的某处归于平静，他看见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开湖面。
他看着这一幕，脑中的某段记忆渐渐汇聚在一起，清晰起来。
那东西完全出水之时，喻望清才想起，那是一道无比巨大的双面镜。而凝霜此时，被这两面镜子围在中间。
这是他十五岁那年，和凝霜第一次一起下山除魔时带回来的那面双生镜。
此镜有灵。能回溯，能感应。
喻望清来不及细想。
只见凝霜站在镜子中间，拔出自己的佩剑。剑光出鞘，他另一只手的手心划过锋利的剑刃。
霎时间，鲜红的血液从掌心涌出，顺着垂下的剑滴入湖中。
凝霜抬起血迹斑斑的手，一左一右，绯红的血被他滴入了双生镜中。
镜灵苏醒，两道微微透明的身影轻快地跃出镜面，二人皆身着白衣，围绕着凝霜转圈。
凝霜伸出那只干净的手，轻轻抓住了其中一个，另一个也顺势停下来。
是两个双生女孩，约莫十三四岁。
被他抓住的那个在他手中挣扎，颇有些委屈地问他：“凝霜哥哥，我们两个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你还抓住我作甚？”
另一个稍显沉稳，叹息道道：“好久未见，这次也是想回溯吗？刻舟求剑并无意义，你还是放不下吗？”
“是呀是呀，”小姑娘挣脱了他并没有用力的束缚，飘浮至妹妹身旁，嘟囔道：“就算你让我们帮你回溯一万次，既定的结果也不会改变呀，何不往前看，放下这段执念呢。”
凝霜提醒她们二人：“上次你们回溯时，镜子并无反应。”
“诶？原来是这样吗？”喻望清仰头看见那个女孩眨巴两下眼，颇为无辜地说道。
他记得这是双生子中的姐姐，名叫镜漪。姐姐则叫镜涟。二人样貌一样。
喻望清撑着下巴思考着，这对姐妹，倒是妹妹更端方持重有些。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二人举手投足间透着丝丝不和谐。
半空之中，凝霜蹙着眉，还在与她们交谈。喻望清收回自己飘散的思绪，专心致志地听他们的对话，生怕遗漏半句。
镜漪懒洋洋地靠在妹妹肩上，似是在回忆。
半晌之后，她发出一声轻笑，旋即她又是翩然一跃，坐在了身后高大的镜子上，双腿轻摇，白色衣袍随着动作飘动。
镜漪说道：“好啊，那我们便再为你回溯一次。不管得到什么结果，你可都要死心哦。但我有个条件。”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凝霜，瞳色是耀目的艳红，直直地盯着凝霜：“你且附耳过来，我说与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