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峥抬头看了时瞻一眼,目光隔着桌面平平稳稳地落过来:“这份是框架协议,你先看,有问题可以问”。语气平稳而沉着,不带有丝毫暧昧语调。
时瞻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目光移到合同上,合同上用黑色宋体按照标准格式把甲方乙方的栏位都填的清清楚楚。他盯着上面的字,忽然发现自己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下来了。
席峥把合同朝时瞻推了过去,时瞻拿起合同一页一页的翻读起来,席峥也不急,安静的等着他翻阅完,时不时出声进行一些解释。
席峥递给时瞻的是一份全约艺人经纪合同,并且附带了席峥准备出资拍摄的电视连续剧的男二角色。
席峥看过那个剧本,男二的角色很适合时瞻。
时瞻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停在签字栏上没有动,合同里的条款比他想得更清晰,片酬、档期、分成比例、宣传配合,每一条都写在明面上,没有夹带任何暧昧的附加项。甚至有一条时瞻没有想到的,合同中写明,若甲方单方面终止项目,需全额支付剩余片酬并赔偿违约金。而他以前签过的合同里,这行字通常出现在乙方那一侧。
“看完了?”席峥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时瞻合上合同,指尖捏着封皮边缘,顿了一下才开口,声音不重,但问的很直:“为什么甲方要给自己加那么重的违约条款”。
席峥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后靠进椅背里,转了一下手中的钢笔,动作很随意,然后才开口道:“因为你签了这份合同,就等于把这两年空窗期的损失全部押在这一部戏上,如果项目中途出问题,你不应该承担这个风险”。
时瞻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接什么了,他垂着眼,手指轻轻刮着封皮边缘,纸张光滑微凉。
两年间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那些在酒局上递名片的人不会,那些说“要看档期”的制片人不会,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敢对自己说。可此刻有人坐在自己对面,语气平淡的告诉自己“你没错,这不该你承担”。
时瞻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轻声说了句:“我签”。
他拿起桌上的笔,拔开笔帽,在乙方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他放下笔,把合同轻轻转回席峥面前。席峥低头看了一眼签名,然后把合同合上,收进抽屉里,动作干净利落。
“下午我会让陈昀和你原来的经纪公司联系,你这两天先好好休息,过几天会有个走个过场的试镜,两周后会有剧本研读”。席峥收起文件后又对着时瞻说道。
“当然,你的原经纪人还会跟着你”末了席峥又补充一句。
时瞻坐在对面点了点头。
“你两年没露面,空降剧组,舆论肯定会盯着你”席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刚刚那样平静“我让陈昀筛选了几个综艺和杂志,你先露脸,让观众重新看到你,比直接进组更有底气”。
时瞻愣愣的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说出话来:“你……已经安排好了?”
“筛选,不是安排”席峥纠正了一下他的说法“如果你看了不想去,可以推掉”。
时瞻没在说话,他坐在那张沙发上,上午的日光从落地窗外斜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色的光斑。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放进温水里的鱼,他还没有适应,但水已经开始托着他了。
他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讲,谢谢、为什么、你不怕我搞砸了。这些话在他的胸腔里挤作一团,但最后只说出来三个字:“知道了”。
席峥看着在阳光下被藏蓝色包裹妥帖的轮廓,阳光落在他的肩头,连他耳廓上那点还没褪尽的粉色都染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的目光停留一瞬,然后不动声色的移开。
席峥从旁边的文件堆里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开,视线盯在上面,像是已经读进去了。
“回去休息吧。”
时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压到了沙发边缘,那杯温水还在桌面中间,余温已经散尽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时瞻回头看了一眼,席峥正在翻着文件,没有抬头。
时瞻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很轻,在空旷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楚。
门合上的一瞬间,席峥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钢笔从指间滑落,磕在桌面上,骨碌碌滚了半圈。他没去捡,只是抬起眼,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从头看起那份文件。时瞻推开席峥办公室的门走出来时,走廊上很安静,地毯厚的连脚步声都吞了进去。
走廊两侧的玻璃上映出时瞻的脸,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掏出了手机,看到经纪人在半个小时前发的消息:“怎么样,谈完了么?我在外面等你”。
时瞻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回了个“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签了”。
时瞻出来后看到经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书,硬壳精装,不知道是什么。万栎低着头,视线落在书页上,听到开门的声音,抬头看到时瞻出来,蹭的一声站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两秒:“签了?”时瞻点点头。
万栎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伸出手臂往前迈了一步,那架势分明是想要抱他。时瞻愣了一下,肩膀下意识往前送了送。
但万栎的手在半途停住了,悬在空中,她忽然意识到面前站着的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她拍着后背哄的艺人了。她把手收回来一点,拐了个弯,落在时瞻的肩头。看着时瞻开口道:“走,旁边有一家粤菜,我请客,我们边吃边说”。
说完她弯腰把书捞起来,往包里一塞,动作利索。转过身的时候,时瞻看见她飞快地抬手蹭了一下眼角。万栎没有再看他,拎着包往电梯走,高跟鞋踩得又快又稳。
“愣着干什么,走啊。”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万栎看起来比时瞻还要兴奋,上菜之后就一直在问,时瞻夹了一块虾饺,咬一口慢慢嚼了两下,咽了才开口:“他说围读之前安排了几个综艺和杂志,让我先露脸”。
万栎的筷子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落下,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把公筷放下来,用自己的筷子把排骨上的肉剔下来,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含糊不清的嘟囔一句:“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她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样安排的分量,让市场记住这张脸,再把人送进剧组里,一整套流程下来,顺的几乎递到了手边,这是花了心思,专门为时瞻一个人列的。
时瞻没接话,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白开始倾斜,落在桌沿上染上一层薄薄的蜜色。
万栎放下筷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面晃了晃,差点溢出来,她捧着温热的茶杯,过了好一会才抬头看向时瞻:“那就好好干吧。”
吃完饭后时瞻就回了自己的公寓,打开门,屋子里那股闷了一整天的气息扑过来,客厅还是早上离开的样子,窗帘半拉着,左边那片拉的很严实,右边那片却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午后的光从那道缝里挤进来,在木板上铺了一道暖黄色的光带,沙发靠枕歪了一个角。
时瞻手里拿着当时摆在万栎面前的那个厚厚的本子,是席峥答应他的那部剧的剧本,他翻开看了几页,指腹无意识的贴着纸页,顺着上面的字句滑过来,又滑回去。纸页被他摁的微微发烫。
那道暖黄色的光带缓缓的移动,从他的脚边挪到茶几上,颜色也从暖黄变成了温吞的橘色,像是谁悄悄给这间屋子换了一盏灯。
窗外的光从橘黄变成暗橘,又慢慢褪成一种模糊的灰蓝,时瞻换了好几个姿势在沙发上。先是盘着腿,后背抵着靠垫,剧本摊在膝头,看了一会儿,腿麻了,又伸开,双脚踩在沙发边缘,膝盖拱起来抵着下巴。后来又嫌这个姿势压的胸口闷,索性侧躺下去,头枕在扶手上,举着剧本对着窗户的方向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折着书页的一角。折一下,压平,再折一下,翻过去,新的一页接着折。剧本的右下角已经被他折出一小沓浅浅的印子,像一叠小小的扇面。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几次,他没去看。窗外对面的楼陆陆续续亮起了灯,先是零星几盏,后来连成一片,把灰蓝色的天空衬得更暗了。
客厅里没开灯,剧本上的字慢慢糊成了灰乎乎的一片,他还在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低下头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贴到了纸上,才终于停下来,意识到天已经黑透了。
时瞻撑着扶手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扭头看了一眼窗外,远处路灯的光照在旁边的树上,在马路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他低头把剧本合上,拇指卡在刚刚翻到的那一页,书页间被他折过的那些角,在暗处支棱着,一页一页的翘起来。
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亮,他伸手打开,是经纪人发来的日程表,时瞻看着重新被填满的行程,眼眶突然有点酸涩,他眨了一下眼把眼泪逼了回去,然后慢慢走到了窗前。
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时瞻走进卧室换了一套居家服,水蓝色的,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领口偏大,往一边滑,漏出一截锁骨,凹陷处盛着一点从客厅渗进来的微光,为了上镜好看,时瞻时刻注重身材管理,纵使是被雪藏的两年也没有落下,他的肩线单薄,衣服的轮廓在腰际空了一块,晃荡着。
他刚洗过脸,额前的头发湿了几缕,半干不干的搭在眉骨上方,有几根翘起来,支棱着。水汽还没散尽,眼尾被凉水激的泛出一点薄薄的红。时瞻的骨相生得精致,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嘴唇偏薄,唇珠却很分明,纵使就这样素着,也透着不修边幅的清爽。
走回客厅的时候,时瞻又转头看了看窗外,他窝在沙发上把剧本翻开,还没看几页就又合上,靠着沙发边,头微微仰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只手垂在旁边。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茶几上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时瞻伸手勾了过来,打开发现是一则新的好友申请,底下附了一行字:“时先生好,我是席总的助理陈昀,方便的话请通过一下,后续事宜由我和您对接。”
时瞻看着屏幕没有动作,直到手机屏幕暗了下去,照出他自己模糊的脸,他才重新打开通过了好友申请。
对面似乎一直在等着,在申请通过的下一秒就发来消息。
“时先生好,打扰了,这是围读的具体安排,请您过目”。
下面附了一个文件,图标旁边标着“围读日程_时瞻.pdf”,时间地点人物列的整整齐齐。
然后又加了一句:“这是您目前的整体日程,如有调整我会提前通知您。另外,席总那边交代了,您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联系他,这是他的工作号码,您存一下”。
然后发来一串手机号。
时瞻看着那串号码,默默回了一句:“好的,收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辛苦了。”然后打开通讯录把这个号码加入联系人。思来想去还是把备注改成了“席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