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瞻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的第一帧是席峥的背影,被众人簇拥着的背影。宴会里那么多人,灯光那么亮,酒杯碰撞的声音那么碎。可席峥走到哪里,哪里就像水一样让开,又像水一样合拢。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的重播着宴会里发生的事情,时瞻睁开眼,水灌进眼眶里刺了一下,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又闭上眼。
浴室里的热气蒸腾了许久,时瞻才关掉水,在静谧的空间里站了一会,水顺着他光洁白皙的脊背滑到腰窝落下。
推开浴室门走到卧室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灯火,窗外是一整片安静的夜。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湿发贴着额角。
时瞻换好睡衣坐回床前正细致的擦着自己的头发,抹好护发精油后,时瞻洗了洗手躺到了床上。
黑暗里时瞻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他又把被子蒙过头顶,整张脸都藏在黑暗里,只漏出一小截头发在外面,嘟嘟囔囔说了一堆模糊不清的话。
万籁俱静之际,时瞻的电话铃声突兀的响起。
“你好打扰了,是时先生么?我是席总的助理陈昀。席总有一份合作想和时先生谈一谈,不知道时先生什么时候有时间。”电话那头响起一道陌生的男声。
时瞻沉默片刻,确定对方不是骗子后,轻声的开口“明天就可以。”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松了一口气“好的,时先生明天见。”
挂断电话,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眨了眨,又眨了眨。
时瞻翻了一下身,过了两秒又翻了回来,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通话记录,最新的一条通话时长显示“00:48”。他用指腹蹭了一下那一行字。然后心满意足的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脸又埋在枕头里,闷闷的哼了一声。声音很小,像一只终于被顺好毛的猫,蜷在窝里,不想承认自己其实在笑。
时瞻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出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他盯着那点光看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醒了。灰白色的天光一点点渗进来,太早了,早到连楼下马路上都车声都稀稀落落。
时瞻从枕头底下翻出来手机,才六点二十一分。昨晚睡得其实还好,中间虽然醒了一次,但很快也又睡了过去。
手指无意识的划开屏幕,停在了超话页面。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每天早上醒来都会点进去看一眼。
两年前没被雪藏的时候,时瞻有不少的粉丝,超话里热闹的像一个小广场。
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瞻星师们留言问他“哥哥昨晚睡得好么?”“今天也要好好休息啊。”“哥哥记得吃早饭。”一群对他倾注真心的女孩们把他能不能好好睡觉看成了天大的事。
偶尔他还会挑几条回复一下,往往刚发下去,底下就会炸出一串的“啊啊啊啊啊他回了!”“哥你终于出现了。”“快去睡觉了别看手机。”
被雪藏后,留言从“好好睡觉”变成“很久没有消息了”再到后来,这样的消息都变得很少了,从每天满屏到偶尔才冒出来一条,零星几条留言,像是没人打扫的院子里偶尔飘进来的叶子,落在那里,没人管。
时瞻翻了一下,通知栏里躺着经纪人发来的消息,最新的一条是凌晨一点“时瞻,陈昀联系我了,明天早上十点去辰霖集团大厦,已经预约好了,明天我会去接你”。时瞻又翻了翻前面几条消息,全是经纪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慨。
昨晚和陈昀通完电话后,万栎靠在办公椅里,手机还攥在手里,指尖微微发麻。她仰头看向天花板,眼眶热得厉害,好不容易才把那点潮意压下去。
她做了这么多年经纪人,见到过不少机会从指缝里溜走,和亲手带过几个从无人问津走到聚光灯下。
时瞻不一样,他从来没有真正从聚光灯下离开,这会是他头顶那顶聚光灯重新打开的最好机会,为了防止时瞻漏掉,万栎特地把这件事放在最后一条通知。
时瞻翻了个身,把被子又拉高了点,闭了一会眼又睁开。然后猛的坐了起来,掀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地板因为时瞻的习惯而铺着厚厚的地毯。
他走到落地窗前,把窗帘又拉开一点,外面的天还是灰的,但云层后面已经透出来一点淡淡的金。
时瞻走到衣橱前站定,抬手扒拉一下脸颊旁凌乱的发梢,时瞻看着衣橱里挂着的各色各式的衣服,表情认真的像在看剧本。
看着这些衣服,他低声说了一句“穿哪件好呢……”即使努力装的很稳重很成熟,但还是藏不住声音里那点因为紧张而上扬的尾音。
他拿起那件白色的,举起来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挂了回去。拿起那件灰色的,只是看了看,也挂了回去。时瞻站在衣橱前,陷入了一种比起床本身更耗费精力的斗争中。
站在辰霖集团的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九点钟的阳光正盛,从楼顶倾泻下来,整栋楼像是一块被光切开的晶体。
时瞻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藏蓝色的西装,是自己站在穿衣镜前试了好久才敲定的。藏蓝色将他的肤色衬得更白了,像是一块被放在深色衬布上的一枚上好的白玉,纯净的不带一丝颓色。完美贴合身体的剪裁将他瘦削的身形凸显出来,西装背后的布料被肩胛骨撑出两道微微的弧度,腰部的线条窄而流畅。
深吸了一口气,时瞻和经纪人推门进去,冷气裹着淡淡的香氛扑面而来,灰白色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鞋跟踩上去,发出清脆而克制的声响,挑高的穹顶让整个空间显得空阔而安静,头顶悬着一盏巨大的环形吊灯,冷白的光撒下来,把墙面那句烫金的公司标识照的清晰。
陈昀接到席峥的消息,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他们,看到他们进来快步走了过去,皮鞋在大理石面上敲出一串利落的响。他在两人面前站定,先是朝时瞻微微颔首,姿态从容的点头“时先生好,我是席总的助理陈昀,席总已经在等您了”。然后又看了一眼万栎“这位是万女士吧?两位这边请”。
三人乘坐电梯到达顶楼,陈昀领着时瞻两人走到总裁办处,在外间的助理办公区陈昀将万栎拦住“万女士,席总想和时先生单独聊几句,我们先聊一下具体的合作条款”。经纪人愣了一下,看了时瞻一眼,时瞻也看着她。然后经纪人退后一步,拍拍时瞻的肩膀“那我在外面等你”。
陈昀带着时瞻走到内间席峥办公的地方。陈昀伸手敲了敲门“席总,时先生到了”。
“进”
不过两秒,席峥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时瞻一个人推开门走了进去,身后的门被陈昀关上。时瞻看到席峥坐在办公桌后面,逆着光,上午的阳光从落地窗斜切进来,将他的轮廓劈成明暗两半。额前的碎发向后梳去,漏出整张脸的轮廓,他的眉骨很高,鼻梁几乎是一条没有波折的直线,下颌转角干脆利落,整张脸像是一柄收在鞘里的剑。
席峥的目光从眼镜的上缘看过来,瞳孔像是放在暗处许久的黑檀木。
“坐”
席峥的声音尾调低沉,尾音收的很快,声音里不含丝毫的傲慢。但时瞻还是被这个语气钉了一下,因为他发现自己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等到席峥说完第二句“喝水么?”的时候,他才不动声色的轻轻缓了一口气。
时瞻捧着一杯水,小小的喝了一口,正欲开口谈谈合作,席峥的声音又响起了。
“藏蓝色很适合你”。
席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当他低头看文件的时候,下意识将手中的钢笔转了一圈。席峥身上极少出现这样“多余”的动作。若是陈昀在这里,大约是要愣一下的。
时瞻微微抿了一下唇,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好,最后只垂下眼轻声说了句:“谢谢”。
他提前看了很多的话术,也对着后视镜练了几遍语气,可真到这个时刻,这些准备好的话术都派不上用场,等到真正要用的时候时瞻还是只能平平的接住这句话,然后安静的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蜷缩了一下。
但席峥其实能看出来。
他被夸了是很高兴的,耳廓边缘不受控制的浮起一层淡淡的粉色,从耳尖慢慢洇开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收都收不住。
他的嘴角轻轻的上扬,连带着圆圆的眼睛都跟着弯了一点点。
他确实很久没被夸过了,再一次被夸,他感到酸酸的,胀胀的,像有什么从胸膛里泛上来,堵在喉咙口,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看着时瞻放松了一点,席峥从办公桌上抽出了一份文件翻开。
时瞻觉得自己应该放心的。席峥安排助理在楼下等,自己的经纪人万栎就在门外,一切都体面周到,和那些在酒局上就塞过来的房卡是完全不一样的。
可这两年间他见过太多次“体面的开始”,那些递过来的合同的封面同样有烫金色花纹,里面的条款也都滴水不漏,可翻到最后一页那一行多出来的小字,或是对方放下笔笑着说:“这个不急,我们先吃顿饭”。
时瞻把手轻轻搭在膝盖上,表面不动声色,指尖却不受控制的用力压着裤子的面料。
会是这样么?藏在这次见面的皮囊下的觊觎。
时瞻偷偷抬眼看了过去,办公桌对面的席峥翻了两页合同,低着头,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面色沉静的像一汪不会流动的水。他的世界运转的如此平顺,平顺到不需要任何手段来获取什么。
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帮自己呢?一个被雪藏两年的演员,没有通告,没有曝光,只有一张脸还算勉强值钱,可这张脸偏偏是最容易让人动歪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