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瞻，你还没好么？晚宴快开始了。”
经纪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焦急。
时瞻沉默的听着，这是今晚万栎第三次敲响他的门。
他站在公司十六楼的落地窗前，看着周围矗立着的建筑群和楼下的车水马龙。这是他被雪藏的第七百五十三天，冰冷的落地窗映着他自己的脸，眉骨，鼻梁，下颌线条，每一处都像造物主拿着尺子精心雕刻的。
两年前这张脸在网络上被疯传，媒体称他为“娱乐圈最顶神颜”，现在这张脸安静的贴在公司通告栏最下边那一行“待安排”的名单里，上面挨着别人的名字，用红笔打着钩，档期排到明年春天。
万栎告诉他，今晚有一个私人宴会，业内有名的制片人和投资方都会到场。万栎不想自己两年前拼尽全力签下的艺人就这样销声匿迹，想办法为他拿到了出席的资格。
两年间，像这样的宴会办了不知道多少次，而时瞻往往是被拒之门外的那一个，圈里已经流传开了，时瞻不识抬举，谁沾谁惹一身骚。
回过神来，时瞻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件黑色的西装，面料挺括，不算很正式，也不会显得随意，他站在镜子前，仔细的扣好每一颗扣子，理了理袖口，才转身去开门。
万栎敲过门，就没有再催，只是在门口倚着。半边肩膀倚着墙壁，手里转着手机，屏幕忽明忽暗，偶尔抬起头看一眼房门，又低头刷了两下。听见门锁“咔哒”一声，她才收起手机，站直身体，看到时瞻推门出来，视线从领口扫到袖口，仔细打量了一下时瞻，然后才点点头对着时瞻说道“出来了，走吧”。
“今晚的宴会上你要把握好机会，两年了，你难道准备一直这样然后等到合约结束退圈么？”坐上车在去宴会的路上，万栎还有点不放心的对着时瞻叮嘱。
时瞻的侧脸贴着冰凉的车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灯影没有开口，万栎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说话，只是把车窗降下来，让夜风灌进来一点。
车厢里安静着，只有轮胎碾过地面的低响。
宴会举办在市中心顶级会所的顶层，能在寸土寸金的地方获批建造，会所背后的人是谁众说纷纭。时瞻踩着红毯走进去的时候，大厅里的水晶灯晃得他眯了眯眼，他只知道，今晚能出现在这场宴会上的每一个人，他都得罪不起。
宴会厅里铺着深灰色的手工地毯，所有的脚步声和交谈声都被它不动声色的吞了进去。人们从侍从手里接过酒杯三五聚拢，交谈声不约而同的压的很低，偶尔有克制的笑声浮起来，像香槟气泡一样露在空气里就散了。
时瞻走进来的时候，很多人下意识的转头看向他，里面不乏制片人和曾经的同事，然后他们又极其自然的移开了目光，连交头接耳都没有。
两年前的“内娱天花板”，到现在只是不值得看第二眼的轮廓。时瞻的名字再出现在众人口中时，后缀从“真漂亮”变成了“真可惜”。
时瞻从侍从手里接过一杯起泡酒，细密的气泡在浅金色的液体里无声地往上蹿。他不着痕迹地从人群边缘绕过去，走到宴会厅的角落安静的呆着。
角落挨着一扇半开的落地窗，夜风钻进来，把宴会厅里那股子香水、雪茄和热食混在一起的浊气冲淡了一点。
被雪藏两年，他早已习惯不主动开口，反正他开口也没人会接，那些人经过他，又走开，寻找下一个更值得攀谈的目标。
他忽然想起来两年前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宴会，他站在厅中央，周围全是笑脸。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开始。
偶尔有人向他投来目光，那些视线落在他的脸上，滑过被西装领口遮掩着的锁骨，再漫不经心的移开，像在估算一件橱窗里即将打折的精致商品。时瞻垂着眼看着手中的起泡酒，假装没有察觉到。两年前他也经常收到这样的目光，那时他还能挺直着腰板离开，现在只剩一个角落可以退，如果再退，那他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这样的目光他太熟悉了。垂涎，又不敢接近；想要，又怕惹上麻烦。他们远远的看着他，一个被雪藏的人，像是一件蒙了灰的物件，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价值所在，却谁都不愿意冒着得罪人的风险伸手拂落这层灰。
于是他们就这样看着，目光黏上了又缩回去，反反复复，像一群围着火堆始终不敢落下的飞蛾。
时瞻捏着酒杯的指尖用力到发白，骨节微微凸起，但最终他也只是把杯沿凑到唇边，垂着眼喝了一口。
宴会在这样平静而又怪异的氛围之中进行着，起泡酒里的气泡早就散尽了，他也没有喝第二口。
在落在时瞻身上的又一道目光移走的时候，宴会厅的门又一次被侍从推开。
没有人喊名字，没有人鼓掌，甚至没有人明显的转身，但整个宴会的气流微妙的转了个方向，周围那些圈里数得上名号的制片人和投资人都自觉的端着酒杯退开半步，给姗姗来迟的那个人留出一条通道。
时瞻端着那杯已经不能喝的起泡酒看着发生的一切，经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压低着声音：“席先生”顿了顿又补充道“今晚这场宴会的”
经纪人没有继续说下去，时瞻也没接着问，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宴会厅那头的入口处。他已经看到三四个人端着酒杯迎了上去，每一位都是他这两年间拼尽全力也搭不上一句话的人物，他们围着刚入场的席峥，像是一圈行星找到了自己的恒星。
万栎看着时瞻不甚在意的模样，叹了口气又实在不想错过这样一个好的机会，她一直很清楚，时瞻不是没天赋，也不是不努力，可在这个圈子里，光有这些还不够。或许时瞻就差这么一点了呢，差一点运气，差一点人脉，一点恰到好处的引荐。她不甘心。
等席峥与旁边的一位投资方碰完杯，周围出现一个三秒钟的空隙，万栎端着酒杯走上前去，步伐稳当，脸上挂着不卑不亢的笑，可心跳的很快。
走到席峥面前，还没等她开口，席峥的声音先响了起来：“那边是你带的艺人”。说这话时席峥眼中波澜未起，像是普通不过的询问。
“是的是的，席先生好眼力，孩子叫时瞻，特别有灵气的小孩，就是前两年性子轴得罪了人，但业务能力没的说，而且长这样……”
万栎说着顿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越说越急。干咳了一声，准备重新开口。
“他签的那家公司，合约还剩多久”席峥平淡的声音响起。
经纪人的心跳漏了半拍。她用力攥了一下拳头才控制住声音不抖：“一年多。”
席峥“嗯”了一声，放下酒杯，从路过侍从的盘里换了一杯新的。然后就走了，步伐依旧沉稳，万栎站在原地，看着席峥的背影被几个人重新围住，才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酒杯，酒液在杯中晃个不停，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
万栎快步穿过人群，走到时瞻旁边站定，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才把音量压的很低，但语速很快“时瞻，你的好日子要来了。”
时瞻抬眼看了看她，没有接话。
万栎倒也没在意，自顾自的往下说，声音因为压着兴奋而微微发颤“席先生，主动问的，问你是不是我带的艺人。”
时瞻捏着酒杯的手指松了一瞬，又重新捏紧“然后呢。”
经纪人飞快转身看了一眼，确定席峥不在视线范围内，才凑近一点“我本来只想替你要个试镜机会，没指望别的，然后他自己开口问了一句：‘他签的那家公司，合同还剩多久’。”
时瞻捏着酒杯的力道彻底松了下去，玻璃杯壁被指腹的温度捂出一小片薄雾，时瞻搓了搓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尖“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万栎有点恨铁不成钢“你傻呀，人家肯定不会平白无故问这种问题呀，这说不定就是你复出的好机会。”
时瞻看着逐渐恢复血色的指尖轻轻“噢”了一声。
时瞻在灯光下扇动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被风掠过，下颌线绷着，唇峰微微抿着，漂亮的像被人搁在角落里忘记展出的瓷器。
万栎张了张嘴，看着时瞻的脸，小声对着他说“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
万栎说完就转身继续和其他人攀谈，时瞻抬眼望着前方那道深灰色的背影，席峥正在和另一位投资人交谈，水晶灯将他的侧脸勾出一道锋利的边。时瞻的瞳色偏浅，在灯下望着他的眼睛，总觉得像隔着一道薄薄的水膜，而此刻那层水膜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的晃动。
宴会散场的时候，时瞻是最后一批出来的。他沿着走廊走到电梯口，司机已经把车停在楼下。和经纪人告别后，时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驶过江面大桥，桥上的灯带在车窗上拉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时瞻靠在车窗上，玻璃窗上映着自己的脸，模糊的，眉眼被灯光蒙上一层虚虚的轮廓。
他就这样看着窗户上映着的那个平静的自己，好像在看别人，两年前的时瞻不是这样的。
两年前的时瞻走在红毯上会笑，会因为晃眼的闪光灯眯眼，那时候的他觉得脚下的那条路能走到很远的地方去。
四十分钟后司机停在公寓楼下，时瞻和司机挥挥手后上了楼，按开密码锁开了门，时瞻没有开灯，借着城市的夜光把外套挂好，光脚踩过地板，在沙发前停住，然后整个人陷在沙发里。
手指捏着手机无力的搭在沙发边缘，时瞻侧着脸盯着黑色的手机壳发呆。然后他站了起来，一边走一边松开领口的那颗扣子，拐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水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过下颌线，在锁骨窝里聚成一小汪又溢开。蒸汽慢慢升上来，浴室镜面蒙上一层白雾，把一切的边缘都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