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很深了。落地窗外的城市铺开成一片深色的绒布,远处高楼的灯光像是被谁随手撒上去的碎金,稀稀落落。楼下的街道偶尔驶过一辆车,车灯划过短促的弧光,然后消失在拐角。
“咚咚”。
陈昀拿着平板敲了敲席峥办公室的门。
“进”。
陈昀在办公桌前站定,微微吸了一口气,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席总,和时先生原本的公司谈完了,对方开价很不合理,并且没有还价的意思,话里话外……”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加确切的说法,“话里话外是知道我们这边急,故意抬的”。
席峥翻了一页合同,没有抬头:“还说什么了?”
“说时先生这两年公司在他身上投入了不少资源,虽然没有产出,但培养成本摆在那里”。陈昀说着自己都感觉荒谬,想了想补了一句,“原话是‘这孩子当时签的便宜,现在要走,总不能让我们亏本’。”
席峥停下了翻合同的动作,看向陈昀开口:“合同原件你看了么?”
“看了。违约金条款写的比较模糊,如果对方坚持,走仲裁周期会很长,至少一到两个月”。一边说陈昀一边把合同初稿放到席峥面前。
席峥手里翻着那份解约协议的草案,一直翻到报价那一页,然后合上,放回桌面。
“他们要多少,就给多少。”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批一份再寻常不过的采购单。
陈昀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捧着平板,闻言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还是没忍住开口:“可是席总,这个数……已经是什么市场价的三倍了。按惯例,我们完全可以再压一压,走一轮谈判——”
“不用压。”
席峥打断了他,伸手把那份草案往前推了推,指尖在封皮上点了两下:“我付得起,他等不起。”
陈昀的话堵在喉咙里,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这笔钱对于席峥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与这份合同有关的另一个人来说,被搁在这的每一天,身价就往下掉一分,等解约流程走完、再重新进组、等播出——这些中间空出来的时间,才是真正耗不起的东西。
“抓紧去办,我不希望影响他的行程”。
“明白,我现在就联系”。
“合同走完之后,把原件收好”。席峥低头拿起钢笔重新翻开文件,像是刚刚那句话只是顺带一提,“复印件给他经纪人一份就行”。
“好的”。
陈昀说完就拿着平板推门出去,一边走一边拨通法务部的内线,让对方立刻牵头把解约协议的条款过一遍,重点盯违约金和竞业限制那条,半个小时后给他反馈,然后又给财务总监发了条信息,把席峥的批示转了过去,附了一句“走加急通道,今晚下班前把资金审批的流程跑完”。发完他把平板收起来快步朝电梯走去。心里盘算着,法务那边确认完条款,财务这边同步批款,两头并行,最快明天就能把协议发过去。围读的日期用红笔标在日程表上,离现在不到两周,确实耽误不起。
办公室内只剩席峥一人,他合上手边的文件,倚在靠背上,视线落在办公桌的一角。
那里放着一份演员资料,封面是一张证件照,是穿着白色衬衫尚且稚嫩的时瞻,领口扣得规规矩矩,有点羞涩的对着镜头微微的弯了弯嘴角,是刚出道的时候拍的。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边的某栋公寓里,时瞻洗漱完把摊着的剧本放在床边的桌子上正准备睡觉。然后就听到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是经纪人发来的一则消息。
“你猜我刚接到了谁的电话”。
还没等时瞻回,下一秒经纪人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喂”,经纪人的声音就从话筒里涌出,音量和音速一个都没压住。
“时瞻你自由了,你的合约在席总那边了,不在原来的破公司了”。
时瞻握着手机坐在床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几句话在他的脑海里就像从前压着他的石头一块块落入水中,每一块都沉到底,然后水面慢慢平复。
时瞻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发出声音:“他什么时候办完……”。
“助理说的,最迟两天走完所有流程,明天你的资料就要从原来的公司撤下来了”经纪人的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然后时瞻听到万栎突然喊了他的名字,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认真,“你听到没有。你真的自由了。两年了,终于……”
后面的话万栎没有说出来,时瞻换了一只手捏着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原来那只手的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发白。
桌子上剧本摊开的那一页,标红的一段话正是角色说的一句台词,时瞻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末将等了三年,等的不只是这一道军令。”
那是戏里楼池渊说的话,那时他面前站着的是迟迟不肯发兵的元帅。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有人信他,肯把兵符交到他手里,肯让他去打赢那场所有人都觉得打不赢的仗。
时瞻垂着眼,睫毛安静的覆了下来,然后对着电话那头说道:“我知道了,万栎,谢谢你陪我”。
挂断电话,时瞻放松身体仰头倒在了床上,从旁边捞过来一个娃娃抱在怀里,手捏着娃娃的耳朵,嘴里嘟嘟囔囔的说了一大通话。
像是想到什么,时瞻猛的坐了起来,拿过手机打开,犹豫了一会儿,又将手机关掉。
时瞻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明明灭灭,却始终没有解锁,他只是盯着屏幕发呆。
时瞻在想,他要不要打电话,如果电话接通了他该说些什么。“喂,席先生,我是时瞻。谢谢你为我解约”这听起来像客服回访。“谢谢,我以后会好好拍戏的”这像小学生交保证书。他脑子里想了七八种开场白,每一种都只说了半句就在脑海里崩解掉了。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上。
时瞻的拇指悬在绿色的通话键上方,他觉得自己的耳廓有点热,吸了一口气,慢慢的呼出来,然后他按下了通话键。
手机嘟嘟响了三声,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指尖贴着机身边缘,凉凉的。正当时瞻要挂断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喂”
时瞻手忙脚乱的拿好手机,连忙说道:“席先生好,我是时瞻”,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更平稳一点。
“我知道”这句话和那边传来的翻文件声音混在一起。
两人都安静了下来,最后还是时瞻攥着手机开了口:“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这是真的”
席峥那边翻动文件的声音停了下来:“真的。你安心睡觉。”
时瞻“嗯”了一声,想说谢谢,想说晚安,最后却什么都没开口。
挂了电话之后,时瞻把电话号码的备注改成了两个字“席峥”。
同时微信里弹出来消息,一条新的好友申请,来自手机通讯录“席峥”。
透亮到反光的落地窗映出时瞻低垂着眼的侧脸,嘴角翘起极淡的弧度,一点真切的笑意在时瞻的脸上,他承认他真的在笑。笑过之后,鼻尖又莫名泛起一点酸,喉头微微发紧,那些曾经闷在他胸口很久的东西,如今像是被轻轻撬开一条缝,透进来一点风,他知道,他的名字终于不在“待安排”的那一栏名单里了。
时瞻想起来两年间的某一个冬日,他站在便利店门口,风灌进领口,他缩着脖子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也挂了薄薄一层,白花花的一片。便利店的灯牌亮着暖黄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冻得发红的眼尾和鼻尖照得分明。
他站在雪幕之中,像是谁拿细笔在雪幕上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有路过的行人回头看了他两眼,大概在想,这人长得这样好看,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连把伞都没有。
站了一会,他低着头,踩着自己的脚印往回走,身后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痕迹,被新雪覆盖的很快。
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积雪,他以为会一直落下。
直到现在,它们终于开始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