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窗外的秋风刮得格外凶猛，白杨树干瘪的枯枝拍打在寝室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令人心烦意乱的钝响。
已经快凌晨了，林翔把被子拉到头顶，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一会儿是他白天那张消瘦干瘪的脸，和那句生硬疏离的“没事，项目忙”；一会儿又是天台断电那晚，他收紧双臂时的滚烫体温，以及路灯下悄悄泛红的耳朵。
两副面孔反反复复地换，悬在心口，压得她喘不上气。
就在她辗转反侧毫无睡意的时候，搁在枕头旁的手机忽然疯狂震动起来，林翔一把抓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南二的名字。
她猛地翻身坐起，飞快按低侧边音量键，划开接听，捂着听筒压低声音：“喂？”
“阿翔？！”听筒里瞬间传来南二粗重急促的喘息声，背景音嘈杂刺耳，夹杂着塑料袋哗啦哗啦的剧烈摩擦与防盗门被“砰”地带上的落锁声，“亓时他妈昏迷了，人正在医院抢救！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现在正好要赶过去，寻思赶紧给你打个电话！”
“抢救”两个字像一道晴天霹雳，林翔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变成一片空白。
“他刚打电话让我帮他带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啥的，我都收拾完了，正往北门跑呢，咱俩在北门汇合吧！”
南二焦急的喊声还在耳膜上狂轰乱炸，林翔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小声脱口应道：“好！”
林翔掀开被子，拿着手机一跃而下，浑身都在剧烈发颤。摸着黑扯过椅背上的外套抱在怀里，脚丫急着往拖鞋里塞，脚背猛地磕在冰凉的铁床梯上，传来一阵钻心的钝痛，她咬着牙硬是一步没停，撞开寝室门就往走廊外狂奔。
一路冲下消防逃生通道，从一楼虚掩的宿管侧门强行挤了出去。深秋刺骨的夜风刀子似地刮在脸上，脚踝冻得冰凉，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攥着外套，身上只套着一套单薄的睡衣。
但她根本顾不上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他身边。
立刻，马上，必须赶到他的身边去！
一路狂奔到北门，南二已经等在那儿了，手里拎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黑色大塑料袋。
看见林翔披头散发、睡衣拖鞋从夜色里冲出来，南二整个人都看傻了，手忙脚乱地要脱自己的棉服：“我靠！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快披上……”
“快走！”林翔一把狠狠攥住他的小臂，“打车了没？！”
“前面路口停着一辆，快上！”
“师傅，去市医院急诊大楼，麻烦快点！”
两人跌跌撞撞钻进出租车的后座，师傅一脚油门踩到底，朝着市中心的方向呼啸疾驰。
车厢里，南二使劲搓着通红的手背，语速飞快地交代：“亓时他妈心脏病好几年了，一直吃药控制着，之前都好好的，这周状态突然就不好了。他爸在外地搞工程，深山老林里手机没信号，好不容易联系上，人正连夜往回赶呢！唉，要不是今早亓时回了趟寝室，我都不知道他妈住院了！”
“什么叫今早回来了一趟？”林翔打了个冷战，连忙将手里的外套往身上套，拉链拉到一半便猛地顿住，扭过头急声追问。
“啊对，你还不知道，”南二叹了口气，“他都好几天没回寝室住了，估计是住医院里了。今天一大早突然回来了，我这一看，妈呀，那大黑眼圈子，人都快要熬完了！我就问他咋的了？他就说他妈住院了，让我不用管，还特意嘱咐我……千万别告诉你。”
听到最后这句，林翔猛地睁大眼，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飞快地偏过头去，把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昏黄路灯。
胸口像被人生生掀开了一道旧疤。
高三那个寒冬，奶奶走在漫天大雪里，大人们怕耽误她高考，瞒得密不透风，等她终于知道时，眼前只剩下一个冰冷的牌位；不知是不是约好的，仅隔了一年，爷爷也在一个暴雪封路的凌晨安静离去，同样以“不想耽误她考试”为由，再次剥夺了她见至亲最后一面的权利。
大人们总以为善意的隐瞒是一种保护，却不知道被留下的那个人，要独自咽下多少见不到最后一面的遗憾与痛苦。那段至暗的时光里，她曾把自己关在拉严窗帘的房间里，不肯出门，抗拒任何光线与声音，在不见天日的死寂中花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才慢慢走出来。
从那以后，林翔便讨厌冬天，讨厌寒冷，更讨厌那些下雪的日子。
这一刻，她忽然懂了亓时。
他也是这样，习惯了把所有的难过都埋在心底，宁可自己一个人硬着头皮硬扛，也不肯把这份沉重分给身边的人半分。那些守在医院的长夜，漫长得像没有尽头，他一个人该有多冷、多无助？
正因为自己曾在那种漫天大雪里窒息过，她才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被黑暗吞没的绝望。她不想让他也像当年的自己那样困死在死寂里，她想把他拉出来，哪怕只是借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力气。
她咬住下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眼眶迅速泛起一阵酸涩的滚烫，视线不知不觉模糊成了一片。
“然后呢？”林翔扯起衣袖用力揩过眼角，瞥见南二手里的塑料袋，“那他早上怎么不直接把换洗衣服带走？”
“他早上不是陪你去上课了嘛，”南二说秃噜了嘴，有些心虚地压低了嗓门，“上完课他就直接回医院了，走得太急，估计把这事儿给忘了……”
听完南二的话，林翔僵在后座上，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原来今天白天，他就是顶着这样一张憔悴的脸、拖着疲惫的身体，一声不吭地坐在她身侧，陪她上完了那一整节毫无意义的专业课。
这个大傻子！
原本强压下去的情绪如同堤坝崩塌，眼泪再也不受控制，断了线似地大颗大颗从眼角砸落下来。林翔胡乱抬起袖子一把抹去满脸的泪水，猛地往前探去，冲着前排急声催促：“师傅，麻烦再开快点！”
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大楼四楼。
刺鼻的消毒水与酒精味充斥着整条走廊。电梯门“叮”的一声拉开，还没等门扇彻底退进墙体，林翔侧过身便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南二拎着塑料袋在后头快步跟上。
长廊尽头，心脏重症监护室厚重的推拉门紧紧闭合着。门禁指示灯在泛着寒意的墙面上投下一小点微弱冰冷的红光，门板上“重症监护谢绝入内”的标牌泛着冷硬的反光，将内外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
而在监护室门对面的长椅上，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
亓时拉起外套兜帽，整个人深陷在冰冷的长椅里。他头垂得很低，十指紧扣在膝盖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周围推车划过地面的杂音、刺耳的仪器警报声，对他来说都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失真得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他陷在极度疲惫与恐惧撕扯出的空白里，感官早已彻底麻木。
直到急促的脚步声踏碎死寂，他才迟缓而僵硬地掀了掀眼皮。还没等他看清来人，林翔就已经穿过走廊，一句话都没说，在冰凉的长椅前径直跪了下去。
她伸开双臂，毫不犹豫地将他拥进怀里。他浑身冰冷得没有一丝暖意。林翔心口发酸，她拼命收紧手臂，把自己贴得更近，恨不得将自己身上所有的温度都传过去。
亓时僵硬的身体猛地剧烈一颤，他垂在身侧的双臂悬在半空，指尖剧烈地颤抖着，虚抓了几下空气，瞳孔空洞而涣散，仿佛根本分不清眼前的温热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自己濒临崩溃时生出的幻觉。
“亓时，我们来了……我们都在呢。”
他依旧维持着僵硬的姿势，眼神迟钝而呆滞。林翔直起身子，双手顺着他的后背滑上去，紧紧环住他冰凉的脖颈，将自己的侧脸用力贴上他的脸颊，让他耳边全都是自己急促的心跳与呼吸。
“亓时？亓时……”林翔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却一声比一声用力，固执地往他封闭的世界里钻，“亓时……别怕，我在这儿呢，我在呢。”
那一声声近在咫尺的呼唤，像撕破梦魇的光芒，终于将他僵死在躯壳里的意识硬生生拽了回来。
悬在半空的双手脱力般砸落下来，手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揪紧了林翔后背的外套。他把整张脸深深埋进林翔颈侧，弓起的后背克制不住地剧烈痉挛，粗重滚烫的喘息伴着破碎的泣音，一下又一下烙在她的皮肤上。
他连哭都不敢出声，只是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可那股无声的痉挛，却沉重得几乎要将两个人一起压垮。
林翔的眼眶瞬间滚烫，泪水无声地滑了下来。她抬起手，抚摸着他后颈冰凉的发茬，轻轻拍打着他消瘦的后背，声音轻软，却带着坚定的力量：
“没事的……阿姨一定会没事的，我们一起等。”
亓时没有出声，只是将脸埋得更深，双臂越勒越紧，整个人毫无保留地依附在她怀里，生怕自己哪怕稍稍松开一丝力气，这抹撕裂黑夜的阳光就会消失不见。
长廊的另一端，南二远远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看着那对紧紧相拥的身影，他有些动容地抬手用力抹了把眼角，随即识趣地把身子转了过去，拎着塑料袋悄悄退到走廊拐角的自动售货机旁，来回踱着步子默默等着。
深秋的夜漫长难熬，医院走廊更是冷得像结了冰。林翔跪在坚硬的地砖上，双腿早已冻得发麻，可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却前所未有地滚烫而笃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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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我来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