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在冰冷的地砖上跪了多久，怀里亓时剧烈起伏的后背才慢慢平复下来，原本急促破碎的气息转成了沉闷沙哑的呼吸。可他扣在林翔后背上的双手依然用力，执拗地不肯挪动分毫。
林翔也没有催他，就维持着半跪半蹲的姿势任由他抱着。膝盖被冰硬的地砖硌得生疼发麻，连脚背都冻僵了，可她连动都没动一下，只是耐心地由着他依偎。
又过了漫长而安静的几分钟，亓时才缓缓松开了那双几乎掐进肉里的手指，吃力地抬起头。
他的眼眶周围依然是一片触目惊心的乌青，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白炽灯光下慢慢聚焦，重新落回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孔上。
“你怎么来了？”很久没开口了，他的声线沙哑干涩。
林翔保持着跪姿太久，站起身的一瞬间双腿发麻得厉害，身子一歪，踉跄着便往一侧栽去。亓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出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
“南二给我打电话了，说阿姨在抢救，”林翔扶着长椅的靠背坐了下来，握起拳头用力捶了捶发麻的小腿，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如果我俩不来，你打算一个人挺到什么时候？”
亓时垂下眼睫，视线顺着她的身子往下落。宽大的外套底下，露着一截幼稚晃眼的蓝色哆啦A梦睡裤，光溜溜冻得泛红的脚踝，以及踩在地砖上的拖鞋。
亓时原本紧抿的嘴角剧烈抽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你怎么穿这么少？”
“那你别管。”林翔悄悄往后缩了缩脚踝，小声嘟囔了一句。
亓时二话不说，抬手拉开自己身上那件连帽外套的拉链，利落地脱了下来，直接披在了林翔身上。
林翔伸手扯住宽大的衣领，脱下来推还给他：“你穿的比我还少，赶紧穿回去！”
亓时的手直接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按住，摇了摇头：“我不冷。”
他的上半身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短袖，消瘦嶙峋的锁骨在领口下方若隐若现，显得他更加单薄脆弱。林翔心口一阵发酸，干脆借着一股蛮劲推开他的手，把外套重新扣回了他的肩膀上，甚至还伸手帮他把两边衣襟往中间狠狠扯了扯。
亓时被她这一顿霸道的动作弄得有些无奈。他眼底浮起一丝妥协，索性往她身侧挨得更紧了些，把那件外套拉链敞得更开，长臂一揽，将另一半衣襟顺势兜过来搭在她的肩头。
两人就这么挨挨挤挤地裹在同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下。衣服底下烘着他身上未散的温热，除了发苦的消毒水味，全是那股让她安心的熟悉气息。
“阿姨一直有心脏病吗？”林翔轻轻搓了搓冰凉的掌心，侧过头低声打破了沉默。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委婉地搭话。
“嗯，很多年了。”亓时的目光重新落回对面那扇紧闭的监护室大门上，“这周我爸在外地出差，她一个人在家总觉得喘不上气、胸口闷，我就先带她来办了住院观察几天。结果今天后半夜，她一直咳嗽，喘得厉害，最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等医生赶过来的时候，人就已经昏迷了。”
他说得尽量克制与冷静，可搁在膝盖骨上的双手，十指却再次无意识地深深扣紧。
林翔看得心口发紧，不忍心再让他回忆，连忙轻声把话茬岔开：“所以这些天……你一直住在医院吗？”
“嗯，住的双人间病房，旁边刚好有张空床。”
“挺好的，”林翔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至少能清静些，也方便你照顾阿姨。”
长廊里重新归于沉默，只有远处仪器偶尔传来的滴答声。
“没顾上看手机，”亓时艰难地偏过脸，没头没脑地低声吐出几个字，“对不起。”
林翔刚压下去的眼眶唰地一下再次泛起热意，心头那股憋了许久的委屈与怒火彻底压不住了。她一把推开搭在肩头的衣襟，猛地转过身瞪着他，噼里啪啦一顿输出：“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我发现你这人脑子是不是轴啊？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发个消息跟我们说一声很难吗？问你你就说没事不用管，还特意让南二不告诉我是吧？”
“不想麻烦你们，”亓时垂着头盯着地面，声音被压得低不可闻，“更不想……把负面情绪带给你。”
“我不管！”林翔盯着他的侧脸，语气凶得没有半分让步：“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许再瞒着我，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听见没？”
亓时依旧低着头，双肩僵硬，许久才从喉咙里极其艰难地挤出一个字：“我……”
“你什么你！”林翔再也受不了他这副死样子，伸手一把扳过他的下颌，强迫他把脸转过来看着自己，“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只会让我觉得……我对你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亓时被迫迎上她的视线。她的眼眶里水汽弥漫，目光却亮得灼人，带着一股不容他后退分毫的蛮横与决绝，直直扎进他眼底。
那一瞬间，亓时脑海中所有理智筑起的防线轰然塌陷。
怎么可能不重要？
一股滚烫的酸意猛地冲上心头，亓时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眶瞬间烧得通红。那句咬在齿间、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告白到了嘴边，他嘴唇剧烈颤抖着，刚哑声喊出一个字：“你——”
“咔哒”一声清脆响，监护室厚重的金属门从里面滑开，戴着口罩的主治医生快步走了出来：“谁是病人家属？”
长椅上的两人腾地一下同时站了起来，身上滑落的外套直直掉在地上，谁也没顾得上看一眼。
“我是！”亓时大步跨到医生面前，声音颤抖得变了调，“医生，我妈怎么样了？！”
“病人情况暂时脱离危险了，”医生摘下口罩，神情缓和了些，语速极快地交代：“原本要留观48小时，不过她苏醒得比较快，呼吸也恢复得不错。CCU今晚床位倒不开，既然指标基本平稳，我们就先给她转回原来的病房。床头接了心电监护，护士站会远程盯着。还有，你们家属夜里必须留个人，千万别都睡了，一旦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按铃，情况不好随时再推回来！”
“好的，谢谢医生……谢谢您！”亓时连连弯腰道谢，向来平稳克制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哽咽。
医生拍了拍这位消瘦青年的肩膀，简单交代了几句医嘱与药物单据的签署要求，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亓时依然站在原地，直勾勾盯着紧闭的门。他整个人猛地晃了一下，像被彻底抽干了力气。
林翔眼疾手快，冲上去一把架住他的胳膊。
亓时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指尖陷进凌乱的发茬里，长长地、近乎脱力地吐出一口气。他的肩膀剧烈起伏着，半天缓不过来。
林翔半跪在他身侧，顺手拾起刚才掉在地上的外套抖了抖灰，轻轻披回他单薄微颤的双肩上，接着伸手把他揽进怀里。这一次，亓时没有僵硬，他顺从地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双手环住她的腰，整个人塌了下来。
“没事了，”林翔抚着他后颈短短的发茬，“阿姨没事了。”
怀里的人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走廊里偶尔有推着仪器的护士和焦急的家属匆匆走过，推车轮轴碾压地砖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可在这个狭窄清冷的角落里，所有的喧嚣与寒冷仿佛全被隔绝在外，她的肩头，成了他此刻唯一的避风港。
CCU转回原来那间普通病房的手续办得很顺利。平车推过长廊，亓时和林翔一路紧紧护在床侧，配合护士小心翼翼地把母亲合力抬回了靠门的那张病床上。
这间双人病房依然维持着夜里突发抢救时的凌乱模样。靠窗那张原本供亓时陪护的空床上，被子胡乱揉成一团，狭窄的窗台上还散落着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与笔记本电脑；床头柜上，有几盒拆了封的药和没吃完的橘子，空气里除了消毒水，还隐隐飘着一丝毛巾的潮气。
护士熟稔地换上新吊瓶，调好点滴流速，轻声叮嘱了几句便带上门离开。屋里彻底沉寂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轻微提示音。
折腾了大半宿，神经紧绷的那根弦一旦松开，疲惫便涌了上来。林翔靠在旁边空床的床尾铁栏上换了下重心，左脚脚背却不经意蹭到了床腿，疼得她眉头微蹙，下意识把踩在拖鞋里的光脚往后缩了缩。
正弯腰掖被角的亓时恰好瞥见了这个动作。他直起身，视线顺着她的脚踝落下去，一眼扫见了那道破了皮的伤口。
还没等林翔反应过来，他已默不作声地走上前，屈膝径直蹲在了她面前。
“哎……你干嘛？”林翔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往后退。
“别动。”
亓时低声吐出两个字，情急之下一把扣住了她的脚踝。他掌心带着薄茧，指腹悬在伤口边缘极轻地碰了碰，眉心拧得紧紧的，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心疼与懊悔。
他微凉的掌心贴着她裸露的脚踝，激起一阵酥麻的细微战栗，林翔整条小腿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一下。她低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发旋，病房里只剩下彼此交错的轻微呼吸，空气悄无声息地被烘得滚烫。
“那个……咳，两位，打扰一下？”
一道煞风景的咳嗽声，突兀地在两步开外响起。
林翔触电般把脚从他掌心里抽了回来，整个人原地弹开半步，迅速偏过头去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强装镇定地假装研究墙上的消防警示牌。
亓时手里猝然一空，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他深吸了一口气，顶着一张写满了“极度不爽”的脸，缓缓站起身：“什么时候来的？”
“我靠！大哥，我和阿翔一起来的好吗？！”南二无语得直翻白眼，把塑料袋没好气地往他怀里一塞，“洗漱换洗的衣服，给你！我真服了！”
亓时低头接过袋子，神情收敛了些，声音微哑：“……谢了。”
“行了，阿姨没事儿我就放心了，”南二如释重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脸色忽然一变，双腿有些别扭地并紧，整张脸瞬间拧成了一团，“你俩该干嘛干嘛吧，我不行了，从出寝室憋到现在，真快兜不住了！”
说完，南二把脸扭向假装望天的林翔，伸出手疯狂比划：“阿翔！纸纸纸！快给我纸！”
林翔赶紧从外套兜里掏出半包抽纸拍在他手里，南二抓过纸巾，扭头冲向病房外的厕所。
病房门重新被带上，方才退下去的燥意无声无息地再度漫了上来。
亓时随手把塑料袋搁在空床上，通红的耳尖彻底出卖了他的慌乱。他不敢再看林翔那张同样泛红的脸，极快地侧过头，语速罕见地有些发急：“你帮我看一下我妈，我下去买创可贴。”
“哎，不用不用！”林翔下意识缩了缩脚，大咧咧地摆手，“就蹭破点皮，你再晚发现一会儿，它都自己愈合了！”
亓时根本没听她胡扯，转身一把拉开房门，大步流星带上门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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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