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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失联

从实验楼天台断电的那晚之后,林翔明显觉得,两人之间的进展有了质的“倒退”。

以往两人对视都是大大方方的,现在只要视线碰在一起,都会飞快地各自别开脸。偶尔指尖不经意擦过,两人都跟触了电似的猛然缩回手;胳膊肘挨到,不再像以前那样放任不管,而是身体瞬间僵硬地挺直;就连膝盖不小心碰在一处,也会各自悄悄把腿挪开。林翔把这些奇奇怪怪的生理反应,统统归结为那晚摔下梯子后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她天真地以为,彼此之间就差最后那一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了。只要挑个天朗气清的周末,他再提出去天台看一次星星,两人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地把话挑明,一切就能尘埃落定。

然而,她满心欢喜等来的,是一场毫无预兆的失联。

最初的异样是从微信对话框里开始蔓延的。

以往林翔在代码里遇到奇怪的报错,或者在论坛刷到了什么好笑的游戏梗图随手甩过去,哪怕亓时在实验室忙得脚打后脑勺,半天之内也总会回上一两句,简单地给个解题思路,或者发个言简意赅的“嗯”。

可到了周五那天晚上,林翔盘腿坐在床上,捧着手机敲了一句:“上号?”

消息发出去,林翔把手机扣在枕头旁,开了一把守望先锋排位。两局打完,屏幕亮起,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

她洗漱冲凉、吹干头发,临睡前又划开屏幕,微信界面安安静静,那条绿色的对话框孤零零地悬在屏幕最顶端,没有任何回复。林翔把下巴缩进被窝里,在心里默默替他找补:估计实验室又在跑大模型,通宵盯数据没空看手机吧。

第二天清晨闹钟响起,林翔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对话框依旧停留在她昨晚问的那句话,他的纯黑头像暗淡地沉在列表里,没有半个多余的字符跳出来。

林翔抿了抿唇角,心口像是被刺扎了一下,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痛。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情况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急转直下。

微信石沉大海,发出去的问询像石头扔进了万丈深渊,连一声回响都听不见。

战网客户端里,那个单字ID「时」的离线时间显示为“一周前”。就连南二在微信群【这奶有毒】里艾特全员疯狂摇人开黑,连喊了七八条语音,那个平日里虽然不爱搭腔、但总会默默进队伍点个准备的人,也彻底人间蒸发了。

整间寝室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

林翔坐在书桌前,盯着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代码编辑器,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疯狂胡思乱想:

是因为那晚在楼梯间里,自己跌进他怀里、甚至手脚并用搂得太紧,给他勒坏了?

还是自己平时大大咧咧、不注意社交距离,把他这个胆小boy给吓跑了?

又或者……是他申请出国读博的事情有了确切的推进,导师要求他提前进项目组,所以他选择用这种方法,来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越想,心里那团无名火就烧得越厉害。

林翔从小就不是个习惯内耗的人,以往打游戏遇到了演员,她向来是开麦一顿输出或者直接拉黑屏蔽,绝不会把烂事往心里搁上五分钟。可面对亓时,她那套百试百灵的粗神经却失灵了。

她点开南二的对话框,想发消息打听一下亓时的近况,可刚敲了一半,又觉得这么做不像她的风格,烦躁地一把全部删光。

她点开了亓时的个人界面,拇指悬在语音通话键上方,终究还是咬着牙把手机狠狠反扣在了桌面上。

她只能等,等第二天上午的那节专业课。

第二天早晨,林翔甚至没等闹钟响就爬了起来。

她踩着薄薄的晨雾走到第三教学楼下,停住脚步,用力揉了揉冰凉的脸颊,深吸了一大口带着秋凉的空气,才迈步踏上台阶。

林翔的目光条件反射般投向倒数第二排靠窗的角落,亓时依然坐在那里。

悬了几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可林翔心里却猛地一沉。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开笔记本电脑整理讲义,桌角也没摆那瓶习惯性的冰红茶,只是就那么面无表情地凝望着窗外枯黄的树枝。

他的侧脸轮廓瘦得有些凹陷,眼下一大片乌青浮肿,嘴唇干裂泛起死皮,下巴与两腮更是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身上那件带兜帽的外套拉链胡乱扯着,领子也没翻整齐,连帽被压扁后歪歪扭扭地堆在后颈处。才短短几天没见,他就像被彻底掏空了一样,憔悴得让人心慌。

林翔的心脏猛地一抽,疼得连呼吸都滞了半拍。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拉开他身旁的椅子坐下。

“亓时?”林翔试探着轻轻唤了他一声。

亓时微微震颤了一下,像从深沉的噩梦里被强行拽回现实。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坐在身侧的人。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深红的血丝,眼神空洞而涣散,没有往日里藏在眼底的笑意和温柔,冷淡得像是一潭死水。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得让人心惊。

林翔攥住书包的背带,“你咋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亓时握着桌沿的手缓慢地蜷缩了一下,视线迅速从她写满担忧的眼睛上挪开,重新落向窗外虚无的空气,语气毫无起伏:“没事,项目忙。”

他的态度像一道凭空立起的墙,把林翔攒了几天的担心和满肚子的话,全给硬生生堵了回来。

恰在此时,前门的上课铃声尖锐地撕裂了空气,陈教授抱着讲义迈上了讲台。

整整两堂课的时间,林翔坐在最里面的座位上,一个字都没能听进耳朵里。他就端坐在自己身旁,两人手肘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厘米,可林翔却觉得,中间像是横亘了一整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草稿纸推过来,没有在老陈抛出难题时悄悄敲桌角递关键词,甚至连林翔转过头看了他好几次,他都只是盯着黑板,一次也没回看。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浑身透着冷漠。

下课铃声响起的刹那,讲台上的陈教授刚吐出“下课”两个字,亓时便没有任何犹豫,“啪”地一声合上了整整两节课都空无一字的笔记本。他单手将书包甩在肩头,霍然起身,径直朝着后门快步走去。

他没有等她,没有问那句每天习惯性的“去吃饭吗”,甚至自始至终,眼角的余光都极力避开了她的方向。

快走到后门口时,身后那道熟悉的视线如影随形地追了上来。亓时甚至不用回头,都能清晰感知到那目光里的担忧、困惑与灼人的温度。

可那份炽烈坦率的心意越是纯粹,在此刻就越是灼得他浑身发痛。他自身堆积的阴郁和沉重像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只要稍微靠近半分,都怕把那束干干净净的阳光拖进深渊里。

现在的他,只想狼狈地缩回属于自己的阴影里。

心神微乱间,他的脚尖被地砖边缘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向前踉跄半步。为了稳住重心,他的手顺势一把撑住了冰冷的门框。指节死死扣在金属边上,用力到青筋暴起、指尖泛白,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细微地颤抖。

他知道,只要迈出这道门,他就又要独自面对那片彻骨的冰冷。脑中有个声音在嘶吼着让他回头,哪怕只是再看一眼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可身后拥挤的人流已经涌了上来,裹挟着喧闹的人声,像一道无情的屏障切断了回头路。亓时像是脱了力般,一点一点松开了抠在门框上的手指,垂下头,任由汹涌的人潮将自己麻木地裹挟了出去。

后排的长椅上,林翔独自一人僵坐在原地,双手搭在冰凉的桌面上。

她眼睁睁看着那道消瘦的背影挤进熙熙攘攘的人流,最后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她攥着笔的手指克制不住地发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烙出一片生疼的深红。

一股混杂着委屈与不甘的怒火瞬间冲了上来。林翔咬紧牙关,把桌上的课本和笔袋一股脑胡乱塞进包里,扯过拉链便跟着人流拔腿追了出去。

跑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在人头攒动的林荫道上焦急地搜寻,终于在几米开外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林翔放慢了脚步,拉开一段自以为安全的距离,悄悄跟在了他身后。她今天非要弄清楚,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可一路跟着,林翔心头原本攒着的火气,却被一点点冻成了慌乱。

以往那个无论何时背都挺得笔直、走路带风的人,此刻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肩膀微微弓着,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他整个人失魂落魄到了极点,以至于她这般拙劣、漏洞百出的跟踪,他竟然都没有察觉到。

林翔跟着他穿过主干道,走出学校大门。直到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亓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尾气在秋风里散尽,绝尘而去。

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校门口喧嚣的马路牙子上,风把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却再也追不上那个决绝离去的车尾灯。

失魂落魄地晃回寝室,林翔一脚踢掉鞋子,脱力般跌坐在椅子上。

她划开亮起的手机屏幕,界面依然停留在那个纯黑色的头像前。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记录,还固执地定格在周五晚上自己发出的那句“上号”。

林翔死死咬住下嘴唇,喉咙泛起一阵阵发涩的酸楚。她扬起手,将手机猛地反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冰冷的撞击声。

亓时,你到底怎么了。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