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林翔吓了一大跳，手心里脚心里在一瞬间同时激起一层湿漉漉的冷汗。
她从小就有夜盲症，一到黑暗的地方就什么都看不见。平日里在寝室睡觉，她哪怕只是半夜下床去上厕所，都必须提前把手机手电筒摁亮了拿在手里，否则连下自己床梯的那几步路都能撞得小腿青一块紫一块。小时候家里停电，她从客厅走到卧室都要扶着墙慢慢挪，没少磕磕碰碰。
更要命的是，刚才上天台走得太急，两人身上的手机全都随手搁在实验室的桌上充着电！
一想到要在这种连脚尖都看不清的绝对黑暗里，顺着那道又窄、又陡、又锈迹斑斑的垂直铁梯爬下去，林翔的头皮瞬间一阵发麻，后背的寒毛齐刷刷竖了起来。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漫天的星光在浓稠的夜色中不仅不能照明，反而将四下衬托得更加无边无际。
林翔的牙齿止不住地打颤，两条手臂死命抱着栏杆，指甲几乎要抠进手心里，连动都不敢动弹一下。
“断电了，”身侧传来亓时的声音，很近，“应该是保安以为楼里没人了，拉了电闸。”
黑暗里没有传来任何平素那种大大咧咧的笑骂声，亓时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
空气里只剩下女孩急促的喘息声，以及衣料在水泥面上剧烈摩擦的颤抖。
亓时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地顺着台面往林翔那边挪了过去。他的手背在虚空里摸索了一下，轻轻碰到了林翔冰凉发抖的手腕，“别怕，我在。”
微凉干燥的手背触碰到她的瞬间，林翔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找到了支点。她往男生的方向靠了过去，手在黑暗里胡乱抓了两下，把住了亓时结实坚硬的小臂。
亓时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胳膊，甚至为了让她抓得更顺手，主动将小臂往她怀里递了递。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侧坐着，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夜风，耐心地等着身旁的女孩平静下来。
过了许久，林翔才勉强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我们怎么下去？”
“我先下去拿手机，”亓时单手撑着台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坐在原地别动，等我回来接你。”说完他作势要走，可手腕上那道力道却猛地收紧。
林翔一只手拽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紧紧扯着他的衣角，死活不肯松开半分。
亓时转过身，黑暗中他看不清女孩的脸庞，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女孩掌心渗出的冷汗。他抬起另一只手，在林翔手背上轻柔地拍了拍，随后俯下身，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廓：“等我。”
林翔咬了咬嘴唇，这才一点一点把扣紧的手松开。
亓时摸索着走向那扇被风撞上的铁门，伸手用力压下冰凉的门把手，伴随着“咔哒”一声弹响，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吱呀闷响。随后是踩在消防梯上的“哐当、哐当”声，金属的颤音在宁静的夜空下被拉得无限长。
林翔抱着双膝缩在冰冷的地上，两只眼睛徒劳地在纯黑的空气里睁大，耳朵竖得像雷达，数着那一记记往下挪动的脚步声。每一下金属撞击声，都像敲在她脆弱的神经线上。
大约过了半分钟，外头的声响彻底消失了，整座天台瞬间只剩下呜咽的风声。
刚才还觉得璀璨开阔的漫天繁星，在此刻的林翔眼里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渊。四面八方像是有无数双看不清的眼睛在虚空里凝视着她，幽闭的恐慌感如同潮水般一寸寸将她淹没。林翔把脸深深埋进膝盖之间，使劲揪着亓时留下的外套下摆，心里像祈祷一样一遍又一遍疯狂默念：快回来……亓时你快点回来……
“我回来了。”
忽然，一道熟悉而沉稳的男声从铁门下方的通道里传了上来，带着空旷的回音。
紧接着，一道笔直明亮的光束如同刺破夜幕的利剑，哗啦一下照亮了整座天台出入口！
虽然只是手机手电筒的光，但对于身陷绝境的林翔来说，那道光柱比游戏里天使降临的复活金光还要圣洁耀眼千百倍！
亓时飞快地爬了上来，一手擎着亮着手电筒的手机，半个身子探出铁门：“别怕，光在这里。你慢慢挪过来，踩稳了再下。”
林翔长长舒了一口气，强撑着发软的膝盖扶着墙站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了铁门旁。垂直的铁梯又陡又窄，阶梯表面结着一层铁锈。林翔两手紧紧攥着两侧的扶手栏杆，后背弓着，一步一步试探着往下迈。手机的光亮停留在她的脚尖正下方，随着她下降的节奏寸寸平移。
“慢点，不着急，”亓时仰着脸，在梯子最下方柔声指挥，“踩稳了再换脚。”
眼看就要踩上最后几级，林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下来。
然而，身上裹着的那件外套太大，下摆垂下来，刚好挡住了手电筒的光。光线被切断，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林翔心里一急，下意识拧过身子想面向下方寻找落脚点。脚底在生锈湿滑的铁踏板上一滑，整个人重心失衡，面朝前直挺挺朝着下方扑跌了下去。
在林翔身体失衡下坠的刹那，守在梯子正下方的亓时没有半点迟疑，手机被他毫不犹豫地随手扔向一边。他双臂大开往前猛迈了一步，迎着下坠的身影一把将林翔搂入怀中。他一手扣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紧紧揽住她的后腰，顺着后撤的惯性，将她严严实实护在了身前。
“咚！”
林翔重重撞在了亓时饱满结实的胸膛正中央，鼻梁被撞得一阵发酸。
亓时箍在她后腰上的手臂死死收紧，惊魂未定地确认怀里的人安然无恙；而原本扣着她胳膊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护在林翔的发顶后侧，掌心温热厚实，带着轻微的颤抖。
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那部摔在地上的手机屏幕朝上躺着，手电筒的光被压在机身底下，在天花板上漫开一圈微弱而模糊的虚影。
谁都没有说话，林翔脱力般靠在他的身上，侧脸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上，鼻息间全是他身上的味道。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贴在一起的心跳与呼吸。
隔着单薄的衬衫，耳边全是他急促沉重的心跳声，一声声撞在耳膜上。林翔起初以为那是自己的后怕，可贴得久了，两道失序的心跳逐渐重叠在一起。
他的呼吸又粗又急，温热滚烫的气流一下又一下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每一次呼吸的起伏，环在后腰上的臂弯便收紧一分，将她更深、更紧密地嵌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
林翔一动不敢动，任由他紧紧抱着。她怕自己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打碎这个如同梦境般的瞬间。
原来……被他这样抱在怀里，是这种感觉。很温暖，很安心，好想就这么一直待下去。
而头顶上方的亓时，全身的血液早已烧到了沸点。女孩柔软的身体就这么贴合在他胸前，发丝蹭在他的下巴上。他能感受到怀里的人还在因为后怕而微微发抖，那股脆弱击穿了他平日里所有的冷静与克制。
亓时张了张嘴，千言万语硬生生卡在嗓子里。最终，他只是顺从了身体的本能，双臂再度用力，将怀里的人更紧的抱了一些。直到她不再颤抖，他才不舍地松开了手臂，脚步向后退了小半步。
“没事吧？”
黑暗里，亓时的声线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粗粝的磨砂感，连尾音都透着微颤。
林翔摇了摇头，随即反应过来四周太黑他根本看不见，磕磕绊绊地应道：“没，没事。”
亓时低低地“嗯”了一声，将那部立了大功的手机捡了起来。手电筒微弱的光柱重新扫过走廊地面，就在亮光照亮彼此的刹那，两个人狼狈地偏开了视线！
林翔两只手揪着外套的衣角，把布料揉得全是褶皱，低着头盯着脚尖，头一次涨红了脸。在此之前，她从不知道脸红是什么滋味，更不懂男女靠近时那种让人腿软的张力。刚才那几秒毫无缝隙的相贴，像是在她迟钝的情感神经上狠狠凿开了一道缺口，身体里那股陌生的战栗与燥热久久不退，彻底烧透了她的耳根与脸颊。
而立在身侧的亓时，眼神虚浮地落在斑驳的墙壁上，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又缓缓松开，那截露在外侧的耳轮，在手电筒的侧光下同样是一片熟透了的绯红。
“走吧，”亓时清了清嗓子，“我送你回寝室。”
“好。”林翔小声应了一句。
亓时走在前头，单手举着手机在前方照路。长长的光束在昏暗的实验楼过道里一晃一晃，林翔就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林翔跟着亓时折回实验室，拔掉桌上充好电的手机，把教材装进书包。顺着楼梯下到一楼，果然发现大门已经从外面挂上了铁锁链。
亓时熟门熟路地带着林翔拐向走廊尽头的防火通道，他伸手用力推开单向逃生门的推杆，带着清凉气息的夜风瞬间扑面而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侧门，拐上开阔的校园主干道。路灯明晃晃地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倾泻下来，将秋夜的寒意冲淡了大半。
视线骤然明朗，林翔低头看着自己被宽大袖口完全罩住的双手，这才想起身上还裹着他的外套，连忙伸手去脱：“哦对，衣服还你。”
“穿着吧，”亓时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回，“晚上冷，到寝室楼下再还我。”
林翔把身上的外套重新裹紧了一圈，埋在领口里的嘴角，怎么收也收不住地往上翘。
穿过安静的林荫道，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谁都没有主动开口打破这份奇妙的静谧。
昏黄的路灯把两道长长的影子斜斜投在地面上，一会儿被拉长分开，一会儿随着步调的重叠，紧紧依偎在一起。
林翔悄悄偏过头，从眼角偷瞄身旁的亓时。他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侧颜在光影交错中线条利落，薄唇紧抿，看似神情淡漠得一如往常，可那双悄悄浮起一层红晕的耳廓，却在路灯下出卖得干干净净。
林翔收回视线，低着头去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一下一下地，把它踢出去好几米远。
走到宿舍楼下，林翔转过身把外套递还给他：“刚才谢谢你，还有……今晚的星空真的很好看！”
亓时伸手接过外套，目光在她亮晶晶的眼睛上停顿了片刻，神色温柔：“下次天气好，再去。”
“好！”
亓时看着那抹灿烂的笑容，唇角轻轻扬了一下，向她摆了摆手：“上去吧，早点休息。”
“嗯！快穿上吧，别感冒了！”林翔冲他用力挥了挥手，转身朝宿舍大门跑过去。
跑了几级台阶，她忍不住再次回过头往后望去，亓时依然伫立在昏黄的路灯光晕正中央，静静地注视着她的方向。看见她回头，他微微抬起手挥了挥，示意她快进去。
林翔咧嘴一笑，再次冲他招了招手，这才一头钻进了明亮的宿舍门厅。一路小跑奔回寝室，心脏还在砰砰狂跳，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轻手轻脚推门进屋，室友们早已熄灯睡下。林翔踩着床梯哧溜一下爬上床，拉好遮光帘，扑在被子上，把脸深深埋进松软的棉被深处，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激动的闷笑！
那个在黑暗里的拥抱，像是一簇猝不及防跌入心底的火星，无声地烧透了整片夜色。隔着渐浓的秋凉，他们在同一时刻生出了相同的贪恋，无声地期盼着下一次更深的靠近。
窗外的星星还亮着，一闪一闪的，像在替他们保守着这个只属于今夜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