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周二和周四的上午,便成了两人固定的“见面日”。
每次出门前,林翔总要对着镜子反复检查仪容仪表,确认刘海清爽、脸上没有丝毫瑕疵,才放心地出门。而阶梯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亓时永远提前十分钟到场,桌角立着一瓶冰红茶为她占座。上课时,两人的手肘在桌板下若有似无地挨在一起,谁也没往后缩,任由那点温热隔着衣料慢慢漫延开来。
到了食堂,原本的面对面不知不觉变成了并排而坐。他会替她挡住打菜窗口汹涌的人流,主动把菜夹到她的盘子里,再顺手夹走她挑出来的姜片。
下午没课时,两人顺理成章地转战图书馆自习室。林翔看不进去书时,便趴在桌上拿铅笔在草稿纸上乱涂鸦:一个拎着长刀的大头Q版源氏,画完悄悄推到他的手边。亓时侧头扫了一眼,抽走她指间的笔,在源氏身旁添了一只翅膀一高一低、歪七扭八的Q版天使。林翔咬着唇憋住笑,把草稿纸小心翼翼扯回来,像藏着宝贝一样夹进了书皮内侧。
大学生活的秋天,就在这些琐碎平凡、甚至有些无聊的日常里,一帧一帧地叠了上去。林翔甚至说不清是从哪一个瞬间开始,身边那个人的存在,已经变得像秋天的落叶和微风一样自然。
谁也没有急着把话挑明。那张画着两只歪歪扭扭小人的草稿纸,被悄然夹进了合拢的课本深处,连同那些没能说出口的秘密一起,悄悄封存进了这段无声蔓延的岁月。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四,天高气爽,万里无云。
下午的图书馆自习结束,亓时收拾完书包,转过头看着伸懒腰的林翔,语气随意地扔出一句:“晚上去实验室自习吗?”
林翔手腕还悬在半空中,猛地一顿。
那可是亓时的秘密领地。南二之前碎碎念过无数次,说那间实验室平时门禁森严,闲杂人等连门把手都摸不着。
她眨了眨眼,眼底泛着掩不住的期待:“方便吗?”
“嗯,”亓时神情如常地点了点头,“就我一个人,导师去外地开学术会,这几天不来。”
林翔心里那面小鼓咚咚咚敲得震天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是不是有点太暧昧了?但转念一想,反正她早就打定主意要主动出击,送上门的机会哪有往外推的道理?来啊,谁怕谁!
她立马把课本一股脑塞进包里:“好啊,听学长的!”
亓时倒没想那么多。临近期末考和各类资格考,图书馆自习室天天爆满,占座的占座、背书的背书,人多嘴杂。林翔每天对着各种代码报错抓耳挠腮,确实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来梳理思路。
在食堂简单解决了晚饭,两人踩着渐渐降临的暮色,并肩往校园西北角的实验楼走。
这栋楼有些年头了,红砖外墙被爬山虎盖了大半,因为地处偏僻,入夜之后格外幽静,几盏泛着昏黄暖光的感应路灯在过道里投下斑驳的长影,脚步声回荡得清晰可闻。
亓时从口袋里摸出门禁卡,刷开走廊尽头的大门。实验室面积不算大,两张办公桌拼在一起,双显示屏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散发着幽微的光芒,旁边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窗台边摆着一盆绿萝,墙角立着两只哑铃,而在亓时工位的主机机箱上方,立着一个涂装有些磨损发旧的希尔瓦娜斯小手办——是当年魔兽赛事的旧周边。
“坐这儿吧。”亓时拉开自己工位旁的另一张转椅,顺手把桌面上杂乱的英文文献往旁边规整地码齐,腾出一大块空地。
林翔把书本摊开,顺手把手机插上充电线;亓时也在她身侧坐下,同样将快见底的手机随手插在排插上,戴上眼镜打开电脑开始看论文。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电脑机箱低沉的嗡鸣,以及翻动书页的声响。窗外的暮色像墨汁入水一样缓缓洇开,楼下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在地板上画出暖黄色的几何光晕。
学着学着,林翔的后脑勺突然莫名发痒。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身侧有一道视线正若有若无地落向自己。她猛一转头,正巧撞上亓时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目光。
林翔挑起半边眉梢:“咋了?”
亓时吐出两个硬邦邦的字:“没事。”
林翔轻哼一声,转回去继续看书。过了不到五分钟,林翔再次感觉那股视线又黏了上来,她猛地杀了个回马枪:“到底咋了?”
亓时垂下眼睫,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面瘫脸维持得天衣无缝:“真没事。”
就这么反复抓包了三四回,直到亓时面红耳赤,林翔才心满意足地放过了他,嘴角带着得逞的弧度重新扎进代码堆里。
这是两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独处。
亓时盯着屏幕上的英文段落,十几分钟过去了,进度条愣是一行都没往下滚。
白炽灯的光线打在身旁女孩的侧颜上,将她的鼻梁和睫毛勾勒得格外分明,长发顺着耳后垂落,随着呼吸一下一下起伏。林翔敲键盘时习惯性微咬下唇的小动作、遇到报错时鼻腔里极轻微的一声气音,全都在静谧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女孩清浅绵长的呼吸节律,听着听着,连他自己的呼吸都开始乱了套。
屋里太闷了,闷得让人快要喘不上气。亓时一把摘下眼镜,从椅子上站起身,有些局促地在两张桌子间踱了几步,随后走到窗台前推开窗扇。
外头的夜风呼啦一下灌了进来,吹散了满屋的燥热。亓时仰头看了一眼无垠的夜空,眼底忽然微微一亮,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转过头:“走。”
林翔从教材里抬起迷茫的脑袋:“啊?去哪?”
“楼顶,”亓时指了指上方,“今晚没有云,应该能看见银河。”
长这么大,林翔所有的天文认知全停留在纪录片里,现实中的银河长什么样她还真没见过。没有任何犹豫,她啪地合上书本站起身:“走!”
通往实验楼天台的通道藏在走廊最尽头,是一道窄小陡峭的铁质消防折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发出哐当哐当的金属颤音。
林翔走在前面,身手矫健,手脚并用爬得飞快。
亓时紧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宽大的左手牢牢虚扶在铁栏杆外侧,右手则以一种随时防备的保护姿态,虚虚地悬在林翔腰后的半空里。她往上迈一步,他就跟上一级;女孩偶尔脚底踩滑晃荡一下,他的掌心便瞬间贴近,等她重心稳住,又默默地撤回原位。
“Open the door!”林翔用力推开楼顶厚重的生锈铁门,深秋凛冽纯净的夜风瞬间兜头灌来!
实验楼是这片老校区的制高点。一步踏上平坦的天台,头顶上方是一整片开阔的浩瀚苍穹。深黑色的天幕上星光璀璨,宛如神明打翻了一整盒碎钻。天际线最远端,城市的霓虹拉成一条暖金色的细线,安安静静地浮在夜色里。
“哇……!”林翔仰着脖子,两只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碎光,“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亓时缓步走上前,立在她身侧,“今晚能见度高,平时在市区很难看到这么多。”
仰着头看了几分钟,林翔只觉得脖子发酸发僵,疑似颈椎病犯了,索性坐在天台边缘的矮墙旁,两条小腿悬在半空中有节奏地晃悠。
亓时顺势在她身侧坐下,两人的肩膀之间只隔着两三指宽的微小缝隙。两人的膝盖轻轻碰在一处,都没作声,谁也没有移开。
楼顶风大,深秋夜里的寒气无孔不入。亓时脱下了身上那件宽大的外套,递了过去。这回林翔没有再嘴硬,乖乖接过来套在身上,缩了缩脖颈:“谢谢,确实有点冷。”
衣服上还残留着男生的体温,衣摆几乎垂到了她的膝弯,袖口把双手整个包了进去。林翔把下半截脸埋进宽大的立领里,深深嗅了一口——是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味道。而在寒风里只剩一件薄衬衫的亓时,暗戳戳收紧全身的核心肌群,靠意志和人体发热硬抗,风一吹,整个人直发颤。
一边,林翔缩在大衣里美滋滋地偷嗅气息;另一边,亓时在旁边悄悄倒吸着鼻涕。
夜风呜呜吹过,沉默在星空下蔓延了许久。林翔踢散脚边的一颗碎石子,突然转过头轻声开口:“亓时。”
“嗯?”
“你毕业以后是要出国吗?”
亓时转头看着她被夜色笼罩的面部轮廓,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嗯。”
她攥紧了外套的下摆,“去哪个国家啊?”
“还没定,”亓时没有半分隐瞒,如实交代,“可能是美国,也可能是欧洲,看导师的推荐和项目的方向。”
“读多久?”
“顺利的话五年,不顺利的话可能更久。”
林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五年足以改变太多东西,可以让人从青涩走向成熟,也可以让两颗曾经无限靠近的星辰,在各自浩瀚的轨道上渐行渐远。
关于他要出国的风声,她早从南二嘴里听过无数次了。刚才借着由头顺口提起,不过是她拿来掩饰心虚的幌子。可真当五年这个遥远的数字被他亲口念出来,那些关乎前程的宏大命题,忽然间全都变得微不足道。
天台的空气一片死寂。林翔张了张嘴,把所有拐弯抹角的试探全抛在了脑后。她只想亲口向他要一个答案——那你喜不喜欢我?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被理智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从来没真正谈过恋爱,所有的恋爱经验全是从那些生死与共的动漫热血番里看来的。在现实复杂的人生分岔路口前,她突然不知道那条界限究竟划在哪里。她既不想退回普通朋友的冰冷界线,又怕盲目迈过去,连眼下这份宁静的陪伴都会彻底粉碎。
长久的沉寂在两人之间铺开。亓时坐在风里,心里一阵阵发慌,暗自后悔自己说得太直白,他隔几秒就忍不住侧头偷看她一眼。女孩垂着头,额前碎发被风吹乱,辨不清神色。
亓时手心里攥出了汗,他读不懂林翔的表情,也读不懂空气,心七上八下悬着。他怕两个人还没正式开始就划上了句号,怕她一直这样沉默,更怕她一开口就是冷静的道别。
夜风吹得领口灌风,林翔一直没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侧脸沉在阴影里。她悄悄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指甲死死掐了掐掌心,把那点发热的酸意强行压了下去。
终于,她仰起头,豪气干云地冲他一抱拳:“五年啊,那挺久的。不过你肯定没问题,你这么厉害,苟富贵勿相忘啊!”
亓时的心口酸涩得发痛。他预演过无数种对白,以为她会问“那我怎么办”,以为她会难过赌气说“那以后别联系了”,可他万万没想到,女孩会挤出这样一副灿烂豪爽的笑容来成全他的前途。他忽然发觉,自己远比想象中,更加不可自拔地喜欢着她。
就在这压抑窒息的当口——
身后楼道里那抹仅剩的微弱荧光,在一瞬间悄无声息地彻底熄灭。
楼内隐隐传来的通风设备低鸣戛然而止,整栋老实验楼如同沉入深海般,陷入了突如其来的死寂。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天台呼啸而过的穿堂风猛地一卷。
“哐当——!!”
那扇厚重的铁门被狂风狠狠掼上,门轴剧烈颤抖,紧接着传来锁舌“咔嗒”一声冰冷刺耳的咬合脆响。
整座天台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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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星空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