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里,苏望阁放下黄绢,问:“你觉得,这香囊是谁缝的?”
顾姣跪在地上,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这个问题,答贤妃,是挑拨;答不知道,是装傻;答别人,是无凭无据。
她娘教过她,摸不准的牌,就别急着打。
于是她斟酌道:“臣妾不敢妄断。”
“臣妾只知,这香囊自玉芙宫送出,到臣妾手中,中间未离过臣妾的眼。它缝了什么,臣妾原样奉上。”
“至于缝它的人是谁——那是贤妃娘娘宫里的事,是皇后娘娘的事、是陛下的事,不是臣妾的事。”
苏望阁看了她很久,久到殿里的烛火都跳了三跳。
最后他道:“你倒是把球踢得干净。”
顾姣:“臣妾愚钝,听不懂陛下说什么。”
苏望阁:“……”
他转头吩咐许内侍:“传朕口谕,彻查玉芙宫。今夜就查。”
顾姣心里一紧。
今夜就查。
陛下这是不打算给谁留一晚上串供的时间。
她出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御案上那块黄绢还摊着,烛光映着朱砂,红得像一滴没干的眼泪。
这一夜,玉芙宫的灯亮到了天明。
顾姣没有亲眼看见查抄。
她只听见风里断断续续送来的动静——有开箱的声音,有翻检的声音,有嬷嬷的哭声,有贤妃娘娘隔着宫墙骂人的声音。
青荷缩在门边,脸色发白:“小主,玉芙宫……玉芙宫真被查了?”
顾姣道:“嗯。”
青荷:“那贤妃娘娘……”
顾姣没答。
她坐在灯下,把那只空了的描金匣子转过来,转过去。
匣子里头垫着的那层绒布,已经被青荷原样放回去了。
她娘教过她:查案查到最后,查的不是物证,是人心。
物证能造假,人心造不了假。
天蒙蒙亮的时候,许内侍来了。
他站在绿漪苑门口,眼圈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声音却压得很平:“顾才人,陛下传您,凤仪宫前殿听审。”
顾姣到的时候,凤仪宫前殿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贤妃跪在最前头,哭得妆都花了,声音却一句比一句响:“陛下!臣妾冤枉啊!臣妾送香囊是心疼顾妹妹,谁知道里头会缝出那种东西!臣妾要是有那心思,天打五雷轰!”
苏望阁坐在上首,没看她,看着殿中跪着的嬷嬷:“说吧。”
殿中跪着的是玉芙宫管着衣物绣品的嬷嬷。
那嬷嬷抖成一团:“回……回陛下,老奴只知绣活,不知那黄绢……阖宫皆知黄绢乃御用之物,玉芙宫并无黄娟,更无人敢擅用……”
苏望阁:“那这黄娟?”
“这香囊除了玉芙宫的人,还经过谁的手?”
绣房嬷嬷的声音低下去:“是……是德妃娘娘宫里的人。”
殿里一静。
贤妃的哭声都卡住了。
顾姣站在殿角,心里飞快地转。
德妃!
苏望阁转头又问贤妃:”你如何想起要送顾才人香囊?朕到不知你如此宽厚。”
是了,顾姣前日得了那点翠发簪,有在院子里晒了半日,贤妃不恨得牙痒痒倒罢了,怎么转性送起了香囊?
贤妃哭啼啼道:“臣妾前日逛园子,瞧着顾妹妹的风头排场一日盛一日,臣妾虽是蠢笨,但也知道需得顺势而为,这才想着与顾妹妹缓和缓和。”
“臣妾玉芙宫的绣品也是宫里闻名的,自是要拿出来相赠。”
耳铛案里,贤妃和皇后都吃了挂落;香囊案里,若不是自己慎之又慎,将未拆的香囊直送太医院,只怕贤妃和自己都要被牵连。
这可是巫蛊!
这宫里的人,像一串串好的珠子,牵一头,另一头就跟着动。
苏望阁命人传德妃。
德妃到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妆也淡,进门先跪下,声音稳稳的:“臣妾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召臣妾,所为何事?”
苏望阁把那块黄绢推到她面前:“你宫里的人,往玉芙宫的绣房递过料子。料子有夹层,用在了贤妃送顾才人的香囊里。夹层里藏着朕和皇后的生辰八字。”
德妃看着那块黄绢,没有立刻喊冤。
她只是静静地看,看了很久,才道:“陛下,臣妾宫里的人递过料子不假,可料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料子递进了玉芙宫,经谁的手缝成香囊,又经谁的手放进匣子——中间隔了三道手。”
顾姣在殿角听着,心里一沉。
德妃没有喊冤,她认了“递料子”,却把“有夹层”和“藏黄绢”推得干干净净。
苏望阁没说话,只看着德妃。
德妃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声音哽咽,却还是稳稳的:“臣妾入宫多年,知道陛下最恨巫蛊。臣妾若有半分害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心,就叫臣妾……”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没敢赌那个誓。
苏望阁的眼神冷了冷。
可查下去,玉芙宫的嬷嬷只说得出“德妃宫里的人”,说不出德妃本人指使的证据。
递料子的宫女,前日已经“失足落水”。
这一环,又断了。
苏望阁沉默了很久,最后道:“德妃御下不严,降为德嫔,罚俸半年,禁足三月。香囊相关人等,赐死。”
德妃——如今是德嫔了——磕头谢恩,退出去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泪还没干,脚步却一丝不乱。
顾姣看着她的背影,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丢了一个宫女,折了一个掌事嬷嬷,自己只降了位份,罚了半年俸。
这买卖,她赔得起。
贤妃倒是彻底洗清了。
苏望阁倒也清楚,贤妃这脑子怕是做不出如此复杂又歹毒的香囊。
当殿说了句“此事与你无关”。
贤妃先是一愣,然后哇地一声又哭了,这回不是冤,是后怕。
“陛下!臣妾还以为这次死定了!臣妾这贤妃,本来就是陛下蒙了心才封的,如今倒好,阖宫都知道臣妾差点背着杀头的锅!”
苏望阁:“……”
贤妃:“陛下您评评理,臣妾是想害谁的人吗?臣妾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
苏望阁:“蚂蚁这事儿,朕听说了。”
贤妃:“……哪件事?”
苏望阁没答,挥挥手让她退下。
贤妃退出去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嘴里念念有词。
顾姣在殿角听着,忽然觉得,贤妃娘娘这“假贤真闹”,闹得倒是比这殿里所有人都真。
散殿之后,顾姣回绿漪苑的路上,被一个眼生的宫女拦住了。
宫女捧着一只青瓷盅,笑得很轻:“顾才人,贵妃娘娘听说您这几日受惊了,病中也挂念着,特命奴婢送一盅安神汤来。娘娘说,汤是干净的,您放心喝。”
顾姣盯着那只青瓷盅,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这宫里的心意,真是一个比一个沉。
她谢过宫女,把汤端回绿漪苑,没有喝。
她先让青荷取银针验了——针没黑。
她又把汤倒出一半,喂给院里的猫。
猫喝了,舔舔嘴,活蹦乱跳地走了。
青荷松了气:“小主,汤是干净的。”
顾姣道:“嗯,汤是干净的。”
她没说出口的是:汤干净,递汤的人未必干净;递汤的人干净,惦记她喝不喝汤的那颗心,也未必干净。
她把那只青瓷盅放回桌上,看了很久。
贵妃娘娘送汤,是示好,是拉拢,还是别的什么,她一时还看不透。
但她把这一笔,端端正正记进了小册子。
夜里,顾姣坐在灯下,把这几日的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李嬷嬷的密信,扯出了宫外的当铺。
耳铛里的密令,扯出了贤妃宫的掌事嬷嬷。
香囊里的黄绢,扯出了德妃宫里的人。
三件事,三座宫,三个替罪的人。
她忽然想:这三件事的线头,看似各不相干,可若真有一个人,能同时把手伸进三座宫里——那人才是真正要防的。
她翻到小册子的新一页,写下:
“香囊案结。德妃降德嫔,禁足三月,弃车保帅,退得干净。贤妃洗清,哭得比谁都真。贵妃送汤,汤干净,人不明。李嬷嬷言‘宫外当铺’——宫外那只手,才是线头。”
她写罢,合上本子,吹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想:这后宫,个个都是我要学习的人才。
而她要学的第一课,就是怎么在一只香囊里,看出三座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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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玉芙宫那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