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囊案之后,后宫安静了几日。
德嫔禁足,贤妃老实,贵妃称病。
安静下来的后宫,顾姣反而更睡不好了。
她坐在灯下,把小册子翻来覆去地看。
这几日请安,她看得更细了。
德嫔娘娘虽然禁足,可禁足前的最后一次请安,她来了。
她坐在殿角,位置比从前靠后了三排,可脊背挺得笔直,妆容一丝不乱,见着谁都是微微一点头,礼数周全得像尺子量过。
顾姣心里一沉。
守规矩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被罚了还能把规矩守得滴水不漏的人。
那叫记仇。
她在小册子上添了一笔:“德嫔禁足前请安,妆面比往日精致三分,疑似蓄力。”
青荷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白了:“小主,这……这也记?”
顾姣道:“记。人心和妆面,都是会变的。记下来,才知道哪天变了。”
贤妃娘娘那几日也换了新簪,见谁都笑,唯独不往顾姣这边看。
她看别人笑,看顾姣就躲;躲得也不彻底,是那种“想躲又忍不住偷看”的躲。
顾姣想,贤妃娘娘这是又记恨又好奇——记恨自己牵连她,好奇自己怎么这么招事儿。
又过了些日子。
贵妃娘娘的病终于好了,头一回露面请安,温温柔柔地夸顾姣:“顾妹妹这几日受惊了,倒是越发沉稳了,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顾姣笑着谢恩,心里却在想:贵妃娘娘病中也不忘送汤,病好了还记得夸人,这记性,怕是比她的小册子还好。
李美人坐在最末,低着头,数腕上的镯子,数了三遍。
顾姣把这些都记进心里,忽然想:这宫里的规矩,谁坐得最直,谁就最记仇;谁笑得最开,谁就最想躲;谁数镯子数三遍,谁心里就最乱。
她娘教的“顾氏观人法”,在凤仪宫里,一天能用上八回。
这一日请安散后,许内侍来了。
他站在廊下,声音很轻:“顾才人,陛下口谕,今夜酉时,请才人移驾勤政殿,陪陛下用膳。”
顾姣:“……”
陪膳。
她入宫这些日子,只跪过殿,没坐过膳桌。
她问:“公公,就我一人?”
许内侍道:“就您一人。”
顾姣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单独陪皇帝用膳,这是恩宠,也是靶子。
她送走许内侍,回头对青荷说:“把我那瓶解毒丸找出来。”
青荷:“……小主,您要带解药去陪膳?”
顾姣:“嗯。”
青荷:“那是陛下!”
顾姣:“我知道。所以才要带。”
青荷觉得,小主这话,和她当初要“埋了”那支点翠发簪一样,让人没法反驳。
酉时,勤政殿。
殿里只摆了一张膳桌,两副碗筷。
苏望阁坐在上首,见她进来,抬手示意她坐。
顾姣谢了恩,规规矩矩坐下,屁股只挨着椅子边。
苏望阁看了她一眼:“坐实。”
顾姣:“臣妾坐实了。”
苏望阁:“朕看你只坐了三寸。”
顾姣:“臣妾怕坐多了,陛下嫌臣妾放肆。”
苏望阁:“……”
他不再管她,示意许内侍传膳。
膳桌上一道一道摆上来,顾姣的眼珠跟着试菜太监走。
试菜太监每夹一筷子,她就看一眼;咽下去,她又看一眼。
试菜太监被她看得汗都下来了,试到第三道菜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苏望阁放下筷子:“顾才人,朕的御膳房,你也要查?”
顾姣道:“臣妾不疑陛下,只疑菜。”
苏望阁:“菜和朕,不是一个御膳房出来的?”
顾姣:“菜是御膳房做的,膳是陛下赏的。臣妾信陛下,但臣妾得看菜。”
苏望阁:“……”
许内侍在旁边,头低得几乎看不见脸。
苏望阁道:“你娘教你,吃饭前要验菜?”
顾姣道:“我娘教我,但凡入口的、上身的、贴肉的,都要先查。”
苏望阁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朕倒是想知道,你娘还教了你什么。”
顾姣:“……我娘还教了臣妾,想不清楚的话,就别说。”
苏望阁:“那你现在想清楚了吗?”
顾姣:“想清楚了,臣妾现在饿了。”
苏望阁:“……”
他夹了一筷子菜,自己吃了,又让许内侍把每道菜都给顾姣夹了一筷子,示意:“吃吧。”
顾姣这才动筷。
她吃得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
苏望阁也不催,就这么看着她吃。
吃到一半,苏望阁忽然问:“边城的人,是不是都爱吃甜?”
顾姣愣了一下。
她没提过边城,也没提过爱吃甜。
她低头:“边城冷,寒气重,老一辈都说,吃口甜的,心里就热乎。”
苏望阁没再说话。
他朝许内侍点了点头。
许内侍会意,转身端了一只青瓷碗上来,放在顾姣面前。
碗里是酒酿圆子,白胖的圆子在汤里浮着,汤面上漂着几点桂花的碎瓣。
苏望阁道:“御膳房新做的,你尝尝。”
顾姣看着那碗酒酿圆子,没动。
她的手往袖口里探——那里放着解毒丸。
许内侍忽然上前半步,在她耳边低声道:“顾才人,这是陛下特意赏的。”
顾姣的手停在袖口里。
她抬头看许内侍,许内侍垂着眼;她又看苏望阁,苏望阁正端着茶,看着别处,像是没听见。
她忽然懂了。
陛下知道她会疑。
装没听见,是告诉她:我知道你的毛病。
顾姣的耳根,忽然有点热。
她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颗圆子,送进嘴里。
圆子软糯,酒酿清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
她忽然想起她娘说过的话:“宫里若有人真对你掏了心,你别急着接,先看看他掏的是哪一颗。”
她看了。
没看明白。
但她把那颗圆子,吃了。
她认认真真吃完了那一碗酒酿圆子,连汤都没剩。
苏望阁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像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回绿漪苑的路上,月亮很圆。
青荷拎着灯笼,走在前面,小声问:“小主,陛下的饭,好吃吗?”
顾姣道:“好吃,但不好吃。”
青荷没听懂。
顾姣也没再解释。
回到屋里,她摸出小册子,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陪膳一日。陛下先试菜,后问话,末了赏酒酿圆子一碗。圆子无异常,已尝,甜。”
她写到这里,停了停,又添了一句:“许内侍提醒。此人竟知我心思,记一笔。”
她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又想了想,把小册子合上了。
她忽然觉得,这宫里的人心,好像也不全是刀。
可她又立刻提醒自己:她娘说过,甜的,更要看仔细。
她吹了灯,躺下,却怎么都睡不着。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白晃晃的。
她翻了个身,想:
明日请安,德嫔娘娘出了禁足,她的妆,大概会更精致一分。
而那一碗酒酿圆子的甜,她怕是能记很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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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陪膳与试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