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自那日跪了凤仪宫后,老实了好几天。
后宫安静下来,顾姣反而睡不好了。
敌不动,说明要换更隐蔽的法子了。
顾姣心里很不安。
她坐在灯下,把最近发生的事一件一件捋了一遍。
李嬷嬷的密信,耳铛里的暗子,贤妃宫里的掌事嬷嬷。
这三件事,一件比一件深,可全都能与她扯上关系。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放进了棋盘里。
这一日,贤妃宫里的人来了。
来的是个笑盈盈的宫女,手里捧着一只描金匣子。
说来也怪,这几日贤妃娘娘的行径,比前些日子反常了许多。
前几日,她见着顾姣还绕路,绕得袖子带风;这两日,却忽然热络起来。
请安的时候,她远远朝顾姣点了点头,又很快移开目光,像是不经意,又像是试探。
顾姣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那点头,像是给谁递了个信号。
她把这个细节记在心上,然后看着那只描金匣子,慢慢开口:“贤妃娘娘的心意,我收下了。”
“顾才人,我家娘娘说,您入宫这些日子,受了不少惊。娘娘亲手为您绣了一只香囊,里头装的是安神的香料,给您压压惊。”
又是压惊。
顾姣盯着那只匣子,香得她后背都凉了,也终于有了一种“果然来了”的尘埃落定之感。
送香的宫女还在笑:“顾才人,我家娘娘说了,这香囊里的香料,是娘娘娘家特意从南边寻来的,最是养神。”
顾姣问:“贤妃娘娘还说什么了?”
宫女道:“娘娘还说,顾才人初入宫中,若有什么不懂的,尽管去玉芙宫问她。”
顾姣懂了。
这是拉拢。
拉拢不成,就是结仇。
她谢过贤妃娘娘,收下了匣子。
宫女走后,她把匣子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青荷问:“小主,这香囊……明日请安要戴上吗?”
顾姣道:“不。拿针来。”
青荷:“?”
她说:“贤妃娘娘的手艺,我怕里面缝着别的东西。”
青荷的手抖了。
她一寸寸捏着那只看似精美的香囊,听着香料被揉捏的声响。
香料是上好的沉水香,闻着确实安神。
可捏到束口夹层的时候,她的指尖触到一样硬硬的东西。
她用针一点点地从香囊针脚出钩出来,隐约看见是一小块黄绢。
黄绢。明黄的。陛下御用之物。
青荷看清这黄娟,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小主!这是……”
顾姣盯着那块黄绢,半天没说话。
她让青荷把香囊的再三检查,确保针脚无损,重新放回匣子。
然后她提着那只匣子,去了太医院。
太医院里,几位太医正在整理药柜,见顾姣提着匣子进去,齐齐抬头。
许太医迟疑道:“顾才人身子不适?”
“我没事。”
几位太医松了口气。
她把匣子放在桌上:“它有事。”
她把来龙去脉说了——贤妃娘娘怜她受惊,亲手绣了香囊送来,她不敢辜负娘娘好意。
但她从家里带着自小用惯了的熏香,所以请太医替她看看,这香料的配伍,与熏香合用有没有问题。
许太医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拆开香囊。
看到那块黄绢的时候,几位太医的脸色齐齐变了。
厌胜,巫蛊。
这是宫里最歹毒、最诛心的罪。
她把黄绢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发现一处不对。
那两个生辰八字,一个是陛下的,一个是皇后的。
可后宫之争,贤妃怎么敢害陛下?
除非……这香囊不是贤妃一个人做的。
太医院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许太医的汗都下来了:“才人,这……这可是杀头的罪!”
顾姣道:“所以我请太医做个见证。”
“香囊是贤妃娘娘送来的,我原封未动,就带来请太医验看。”
“若这东西真是贤妃娘娘缝的,那便是贤妃娘娘的罪。”
“若这东西不是贤妃娘娘缝的——那便是有人借贤妃娘娘的手,要害我们两个人。”
许太医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后来他抖着手,把黄绢收进证物匣,盖了太医院的印。
顾姣谢过,提着空匣子出了太医院。
她回头看了一眼,太医院的灯还亮着——今夜,怕是有几位太医要失眠了。
消息传得比她回绿漪苑还快。
她前脚刚进门,后脚就有宫人探头探脑地往绿漪苑里张望。
青荷把门关得紧紧的,压低声音道:“小主,太医院那边……传开了。”
“宫人们都在说,顾才人把贤妃娘娘送的香囊拿去太医院验了,验出了大东西。”
顾姣道:“传开才好。”
青荷:“?”
“传开了,就没人敢私下动手脚了。我拿着香囊去太医院,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贤妃娘娘送我的东西,我并未私动。”
青荷似懂非懂:“那……那贤妃娘娘会不会恨您?”
顾姣道:“她若真想送我安神的香囊,该恨的就不是我;她若想送的是别的东西,那恨不恨的,也轮不到我操心。”
她坐下来,喝了口茶,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青荷,你帮我记着——从明日起,绿漪苑的吃食,都让试菜太监先试;首饰,都让太医署验看条子盖了章再入库。”
青荷道:“小主,这……会不会太兴师动众了?”
顾姣道:“不会。”
“我娘说过,在宫里,你的排场越大,暗处的刀就越不敢轻易捅过来。”
“排场,是给暗处的人看的。”
青荷点点头,记下了。
她前脚刚进门,后脚许内侍就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御前侍卫。
许内侍的神情复杂得能拧出水:“顾才人,陛下召见。”
勤政殿里,苏望阁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块黄绢,半晌才开口:“贤妃送你的香囊,你又拿去太医院了?”
顾姣跪在殿下,趁他低头看黄绢的工夫,飞快地打量了一眼御座。
案上折子堆得老高,笔墨是新添的,砚台里的墨还没干。
这说明,陛下是在批折子的间隙,见了她。
一个正在批折子的皇帝,肯在案头堆得老高的时候召见她,说明她这件事,在他心里比折子还重。
顾姣心里飞快地转着,面上却只露出恭敬的神色。
苏望阁抬起头来,正好撞上她飞快收回的目光。
他顿了顿,忽然道:“你方才在看什么?”
顾姣:“……看陛下的墨,像刚添的。”
苏望阁:“……”
他放下黄绢,看了她一眼:“顾才人,你连朕的砚台都验?”
顾姣:“臣妾不敢。”
她心里想:完了,又露馅了。
苏望阁:“为何疑心香囊?”
这个问题很危险。答怕贤妃害她,显得她挑拨后宫。
于是她谨慎道:“臣妾不懂香药,怕辜负贤妃娘娘好意。”
苏望阁:“……”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黄绢:“那你现在懂了?”
她点头:“懂了。”
苏望阁问:“懂什么了?”
她认真道:“宫里没有白来的香。”
许内侍在旁边低下了头,肩膀似乎抖了一下。
苏望阁闭了闭眼,过了片刻才道:“前日你疑心耳铛,耳铛里果然有密信。今日你疑心香囊,香囊里果然有巫蛊。”
顾姣不说话。
她心里其实在打鼓。
陛下这句话,听着像是夸她,可仔细一品,又不像——毕竟“疑什么,中什么”可不是好事。
她娘教过她:帝王的话,都要正着听一遍,反着听一遍,横着再听一遍。
正着听,是“你很聪明”;反着听,是“你运气好”;横着听,是“你到底还发现了多少事,朕还不知道”。
她把这三种听法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哪一种都不好答。
所以她不答。
苏望阁看着她,语气难辨:“顾姣,你是不是觉得这后宫里,人人都要害你?”
这话当然不能认,于是她委婉道:“臣妾不敢这样想。”
苏望阁神色稍缓。
她又补了一句:“臣妾只敢一个一个地想。”
苏望阁:“……”
许内侍猛地咳了一声。
殿里安静得吓人。
苏望阁放下黄绢,问:“你觉得,这香囊是谁缝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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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香囊里的巫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