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早,凤仪宫里坐满了人。
顾姣跪在皇后面前,双手奉上那只锦盒。
殿里的人都愣住了。
皇后也愣了一下:“顾才人这是做什么?”
顾姣道:“臣妾昨日回去,看这耳铛精致,便多看了两眼。谁知看来看去,竟看出些不寻常来。”
皇后脸上的笑意淡了:“哦?”
满殿的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顾姣身上。
有人捏着帕子,有人端着茶盏,有人低头数指甲,可那一双双耳朵,全竖着。
贤妃坐直了身子,看看顾姣,又看看皇后,眼珠转了三转。
贵妃端坐在上首,手里的茶盏稳得像没听见。
只有李美人,低头理着衣带,理得很慢,很自然,像提前练过。
顾姣把这些都看在眼里,面上却只露出怯怯的神色。
她娘教过她:在人多的场子里,怕,是最不费力的面具。
她打开锦盒,取出耳铛,当着满殿人的面,用篦刀沿着那道缝轻轻一撬。
一颗南珠滚落下来,滚过金砖,停在殿中央。
里面滚出一张纸条。
殿里安静得可怕。
满殿的珠翠,满殿的脂粉,都凝住了。
皇后看着那张纸条,半晌没有说话。
顾姣跪在地上,声音发颤:“臣妾愚钝,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只知道皇后娘娘赏赐之物里不该有这东西。臣妾不敢私藏,也不敢声张,只能原样奉还娘娘,请娘娘定夺。”
皇后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和她平时温和的笑不一样,带着一种顾姣看不懂的东西。
“顾妹妹好眼力。”皇后伸手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本宫身边,果然有了不干净的人。”
贤妃坐在下首,手里的帕子绞紧了:“皇后娘娘,这……这是什么意思?”
皇后道:“本宫也未可知。所以才要查。”
她抬手:“来人,查凤仪宫。”
皇后雷厉风行,当日便自查了凤仪宫。
彻查的过程,顾姣没有亲眼看。
但她听到的消息,比看到的还多。
青荷一趟一趟往绿漪苑传话,带回来的全是宫人们的闲话:“小主,听说凤仪宫的库房门一开,宫人们的脸都白了。”
“听说库房的管事太监被押出来的时候还喊着一串人名,喊到第三个,就被捂住了嘴。”
“听说采薇已经跪了三个时辰了。”
顾姣听着,忽然打断她:“那个被喊到的人名里,有没有贤妃娘娘宫里的?”
青荷愣了愣:“……奴婢没打听到。”
顾姣道:“去打听。”
青荷点点头,转身又跑了出去。
青荷跑回,还未歇口气,急匆匆道:“小主,神了!贤妃娘娘宫里那个掌事嬷嬷,已经跪在凤仪宫外头了!”
皇后查出了大宫女采薇因家中负债,私卖宫中物品,又有库房管事太监私通外廷,传递宫内信息。
那管事太监受刑不过,又检举出一桩琐事——他瞧见贤妃宫里的掌事嬷嬷与采薇合谋。
那嬷嬷对采薇许以重利,要采薇借着皇后的信任,将那对耳铛送到顾姣的手里。
贤妃跪在凤仪宫外整整一个时辰,哭诉自己毫不知情。
顾姣从凤仪宫出来的时候,正看见贤妃跪在阶下。
贤妃哭得妆都花了,见着顾姣,愣了一下,忽然低声道:“顾妹妹,我真不知道那耳铛的事……你信我。”
顾姣站住了。
她看着贤妃,看着她哭花的脸,看着她攥紧的帕子,过了很久,才道:“贤妃娘娘,我信您这一句。”
贤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顾姣说完,转身走了。
她信贤妃不知道耳铛的事。
但她没说出口的是:娘娘您是不知道,可您宫里那位掌事嬷嬷知道——这宫里,谁的人,谁就得认。
皇后没罚她,只让人把那个掌事嬷嬷拖了下去。
玉芙宫的门,从那天起安静了许久。
当天傍晚,消息传回绿漪苑的时候,青荷的脸色还是白的:“小主,贤妃娘娘宫里那嬷嬷……那嬷嬷没了。”
顾姣坐在灯下,慢慢道:“我知道了。”
她想着,贤妃娘娘那一个时辰的哭声里,有几分真、几分冤。
可这宫里没有白跪的冤。
今日跪在凤仪宫外的是贤妃,明日跪在哪里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她把这句话记进心里,也准备记进她的小册子。
——她的小册子,从今天起,正式开记。
夜里,皇后单独传了她。
凤仪宫里只剩她们两个人,烛火轻轻地晃。
“顾妹妹,”皇后看着顾姣,语气难得地认真,“你知道本宫为何要当着满殿人的面查吗?”
顾姣摇头。
“因为那只耳铛,若你今日没当众拆开献上,只怕明日我这凤仪宫就要落锁。”
顾姣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不论那人是想借本宫的手害你,抑或要害本宫,”皇后说,“本宫都要把那个人揪出来。”
顾姣:“娘娘为何信臣妾,毕竟纸条也可能是臣妾放进去的。”
皇后看着她,笑了笑:“顾夫人教出来的女儿,刚进宫就会兴事?还不知天高地厚地陷害本宫?”
“凭你一件件验看赏赐?本宫就知道必是这凤仪宫出了问题。”
顾姣懂了。
她和她娘的谨慎,在皇后眼里,竟成了明牌。
她低头:“臣妾谢娘娘提点。”
皇后摆摆手:“本宫不需要你谢,本宫需要你活着。”
“这宫里想让你死的,比想让本宫死的还多。你活着,本宫才有个能看懂账的人。”
顾姣把这句话在心里品了又品。
她娘的账是银子的账,皇后的账,是人的账。
回绿漪苑的路上,她一路沉默。
青荷小声问:“小主,皇后娘娘……是好人吗?”
顾姣道:“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至少不是想让我死的那个人。”
青荷:“……小主说得真深奥。”
顾姣:“这叫谨慎。”
她回到屋里,把那支点翠发簪从匣子里取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她想起贤妃娘娘在凤仪宫里那句“本宫既不贤惠,也不消停”。
又想起贤妃娘娘跪在凤仪宫外那一个时辰。
她忽然觉得,这宫里的人,连说自己“不是好人”的时候,都未必说的是真话。
她把灯吹了,躺下。
黑暗中,她摸出枕头底下那本新开的小册子,就着月光,写下第一行字:
“入宫第三日。皇后赏耳铛,铛中藏密令。贤妃宫掌事嬷嬷落网。贵妃鬓边东珠七颗,笑得很温柔。”
她合上本子,想,这宫里,果然没有一样东西是白来的。
她又想,明日,她该给家里写第一封平安信了。
她娘教她的句式是“今日吃了两碗饭,睡得很好”。
可今晚她睡不踏实,怕是写不了“睡得很好”这四个字。
她翻了个身,想:那就写“今日吃了两碗饭,明日再吃两碗”。
她娘若看见,大约能猜到,她这是把自己安顿好了,让家里放心。
她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全是凤仪宫的烛火,和那一张滚落在地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