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姣把耳铛举到灯下,一寸一寸地摩挲。
先看成色,是上好的南珠,颗颗圆润,灯下一照,晕开一圈柔光。
再掂分量,比寻常耳铛沉了些许。
她娘教过她,东西若比该有的分量重,不是夹了东西,就是藏了东西。
她让青荷取来银针。
银针没黑。
她仍然没有松气。
银针没黑,不代表没有问题。
她把耳铛翻过来,指尖沿着背面一寸一寸地摸。
忽然,指尖在耳铛背面摸到一道极细的缝。
她的心猛地一跳。
她娘教她看仔细,她爹教她别怕事。看仔细了,那就撬。
取来篦刀,沿着那道缝轻轻一撬——
耳铛是中空的。
里面卷着一张极薄的纸。
纸上只有八个字:“子时,月中,含元,照旧。”
她盯着那八个字,手都凉了。
皇后娘娘赏她的耳铛里,装着一道不知送给谁的密令。
青荷已经吓白了脸:“小主,这……这是皇后娘娘的赏赐,怎么会……”
顾姣慢慢把纸卷好,塞回夹层,把耳铛放回锦盒,合上盖子。
“青荷,”她说,“今日之事,你知我知。”
青荷拼命点头。
皇后为什么要给她一只藏了密令的耳铛?
她越想越清醒,越想越睡不着。
最后她索性坐起来,摸黑把那对耳铛从锦盒里取出来,握在手心里,凉凉的。
她娘教过她:猜,只能猜一半;剩下的一半,要靠试。
她想到办法了。
她把耳铛放回去,重新躺下。这回,她能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请安,她特意把耳铛戴上了。戴上了,才能看见是谁在看她、谁在躲她、谁在等她。
凤仪宫里,妃嫔们环肥燕瘦,珠翠生光。
顾姣进门的时候,坠着的耳铛轻轻晃了一下。
她留意到,贤妃的目光在她耳铛上停了停,又很快移开。
那一眼太快,快得像没看见。
可顾姣偏偏看见了——她娘教过她,一个人若真的没看见,目光是不会“停”的;会停,就是看见了,只是装作没看见。
她心里记下一笔:贤妃认识这对耳铛。
至于她是认得皇后的东西,还是认得别的什么,顾姣暂时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这耳铛,戴对了。
皇后坐在上首,眉眼温和,看着不像要为难她。
而不像,通常就是像。
贵妃倚在椅中,鬓边坠着一串东珠。
一颗东珠三百两。
德妃依旧抱病。
贤妃鞋面上也缀着珍珠,裙摆一晃,珠光直闪。
她正盯着贤妃的鞋看,贤妃忽然抬头看她:“顾妹妹瞧什么呢?”
顾姣:“……回娘娘,瞧娘娘的鞋。”
贤妃一甩帕子:“本宫这鞋有什么不妥?”
贤妃接着道:“阖宫谁人不知,本宫虽有这贤妃的封号,可本宫既不贤惠,也不消停,顾妹妹可想好了再回话。”
顾姣暗暗抽了口气。
她更谨慎了。
贤妃又说:“听说昨日陛下赏了顾妹妹两箱金银首饰,里头有支点翠发簪。”
顾姣心里又是一凉。
完了,贤妃不贤,竟是当场发作。
她正琢磨着怎么回话,皇后温温和和地开了口:“顾妹妹昨日才见了陛下,陛下便为她惩治了李嬷嬷,还赏下首饰压惊。”
顾姣怔住。
殿里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宫里虽有风言风语,说陛下怒发冲冠为红颜,为顾姣惩治了伺候多年的老嬷嬷。听皇后这意思,竟是确有其事了!
她心里暗暗叫苦:皇后娘娘这一句,比贤妃娘娘十句还厉害——贤妃是明着要簪,皇后是替她把火点起来,再慢慢看着烧。
请安散后,她故意在凤仪宫外多站了片刻。
果然,一个脸生的小宫女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顾才人,娘娘吩咐,铛中密信,含元偏门,今夜执行。”
顾姣愣在原地,人都傻了。
“今夜执行”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在她耳朵里。
她不知道那四个字是要做什么,但她知道,含元殿是陛下批阅奏章的地方。
子时,含元殿——这是要她的命。
她面上不露,只淡淡道:“知道了。”
那小宫女松了口气,转身走了。
顾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里把那只耳铛里的八个字又默念了一遍。
“子时,月中,含元,照旧。”
“月中”,是日子。她看了看天,今夜的月亮,正圆。
“含元”,是含元殿。
回到绿漪苑,她坐在窗前想了很久。
青荷守在外间,一会儿起身看看门,一会儿又坐下,坐立不安。
她隔着窗小声问:“小主,今夜……咱们真要去含元殿吗?”
顾姣道:“不去。”
青荷松了半口气。
顾姣又说:“但不得不去。”
青荷那半口气又提了起来。
“必须知道,含元殿偏门,今夜还有谁。”
青荷张了张嘴,觉得小主这话,她翻来覆去也只能听懂一半。
可她决定不想了——小主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皇后昨日才赏她耳铛,今日就有人来接头。
这未免太着急了?
可皇后为什么要害她这把才进宫数日的人?母家权倾朝野的贵妃、父族开国勋贵的德妃、世代富可敌国的贤妃......如何轮的上她?
她让青荷悄悄去打听:皇后娘娘身边,最近可有人进出频繁。
青荷手脚利落,傍晚回来时,脸色已经不对
“小主,奴婢打听到,皇后娘娘身边负责库房的大宫女采薇,前几日出宫探亲回来,带了一匣子首饰,说是民间寻来给皇后新鲜的。”
“还有,凤仪宫这几日进出的嬷嬷,比往常多了两个。”
顾姣:“采薇探亲,是几时的事?”
青荷想了想:“大约是……赏您耳铛前三日。”
顾姣心里咯噔一下。
采薇探亲回来,凤仪宫的库房回到她管辖,采薇前脚刚上任,耳铛后脚就送到了她手里。
这一环一环,扣得太紧了。
她让青荷再细细说一遍采薇的底细。
青荷道:“采薇姑娘是皇后娘娘的陪嫁,跟了娘娘七八年了,一向最得信任。她家里……听说前几年犯了事,是皇后娘娘保下来的。”
顾姣:“她家里犯的什么事?”
青荷摇头:“这个,宫人们讳莫如深,奴婢没打听出来。”
顾姣坐在灯下,把这点也记了下来。
一个最得信任的陪嫁宫女,偏偏在新人进宫的时候出了宫门探亲,回来时带了一匣子“首饰”。
这匣子首饰里装的是什么,恐怕只有采薇自己知道。
皇后身边的人是否有异?
那只耳铛,采薇亲手送来的。
她坐在灯下,把采薇、接头宫女,还有那八个字,串在一起,想了很久。
她娘说,想清楚了再动手。天黑了,她想清楚了。
她让青荷找了一身宫女的衣裳,换上扮好,与青荷拎上备好的食盒,直奔含元殿。
等到月上中天,果然有人。
贤妃伴驾,央着陛下陪她看这含元殿偏门的月色。
顾姣蹲在暗影里,远远看着,心里那根弦绷到了底。
她今夜若来探查,现在撞见的就是陛下与贤妃——她一个才人,深更半夜,身怀密令,摸到天子批阅奏章的地方,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贤妃赏月是假,堵她才是真。
回到绿漪苑,她把小册子翻了不下十遍。
是皇后有问题?还是贤妃?贤妃能把手伸进皇后宫里吗?
这一步一步,不是巧合,是有人专门给她铺的。
她要是顺着走,今夜子时,含元殿偏门一开,陛下当场撞破,她凭窃密的罪名板上钉钉。
她要不顺着走,若来日这耳铛“不慎”摔落,夹层里的纸条滚出来,她还是有嘴说不清。
前是刀,后是崖。
唯一的活路,是把这张牌翻到明面上来,让所有人看着。
她娘说过,暗处的刀最要命,明处的刀,反而能躲。
她握了握拳。
明日请安,她决定把那只耳铛,当众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