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赐进绿漪苑那晚,许内侍亲自来了。
他站在廊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顾才人,那嬷嬷,已经审了。”
顾姣心里咯噔一下。
“审出大问题。”
“这嬷嬷借着教养女眷的身份,替宫外递过三回密信。信里全是陛下每日几时用膳、几时批折子、几时去哪位娘娘宫里。”
顾姣后背一阵发凉。
“伺候过圣驾的人,往宫外递一个字,都是死罪。”
许内侍看着她,眼神复杂:“顾才人,陛下有旨,您当记一功。”
顾姣半天没说话。
她只是想活。
她斟酌着问:“那……递出去的密信,送去……哪儿了?”
许内侍摇头:“据李嬷嬷招供,信送到城西一家当铺,当铺转手,便不知下落了。陛下已经派人去查。”
顾姣心里又沉了沉。
她想起临行前,她娘给她装的那只匣子——匣子里那瓶解百毒的丸药,如今看来,怕是没她娘想的那么够用。
这宫里的毒,不在药里,在人里。
许内侍临走前,又补了一句:“陛下说,才人受惊了,明日再赏两箱首饰压惊。”
顾姣:“……”
又是压惊。
她想,陛下这“压惊”的赏法,比惊还吓人。
次日,两箱金银首饰果然送进了绿漪苑。
宫人抬着箱子进来,一箱是赤金镶宝的头面,一箱是珠花步摇耳铛镯子,在日光下一摆,整座院子都亮了。
青荷是内务府拨给她的宫女,年纪不大,手脚麻利,就是胆子小。她看着满院子的金银,眼睛都直了:“小主,这……这也太多了。”
顾姣蹲在箱子边上,头也不抬:“多才好,多才有得验。”
青荷:“验?”
“御赐之物才更要验。万一里头掺了东西,死的是我不是你。”
青荷想了想,觉得这话没法反驳,只好蹲下来陪她一件一件验。
顾姣学着她娘,凡御赐之物先查后收。她把首饰一件一件摊在院子里,对着日光看成色,掂分量,闻气味,摸夹层。
她娘教过她,验东西有三验:一验色,二验重,三验缝。
色不对,可能是调包;重不对,可能是夹带;缝不对,可能是藏信。
她验一件,青荷记一件,记到一半,青荷忍不住问:“小主,这法子……是夫人教您的?”
顾姣道:“我娘教我,但凡入口的、上身的、贴肉的,都要先查。”
青荷:“那……查完呢?”
“查完再想。想清楚了,才决定要不要用。”
青荷看着她,忽然小声说:“小主,您这样过日子,不累吗?”
顾姣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青荷,慢慢道:“累。”
“但活着比累重要。”
青荷没再说话,只是把记首饰的册子抱得更紧了些。
从那一天起,青荷学得比谁都认真——顾姣验首饰,她就学验首饰;顾姣记小册子,她就学记小册子。
她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她认准了一件事:跟着小主,能活着。
她一件一件验过去,验到第三十六件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支点翠发簪。
簪头是缠枝莲,翠羽蓝得发亮,灯下一照,流光溢彩。
青荷凑过来:“小主,这簪子真好看。”
顾姣把簪子举到灯下,翻来覆去验了三遍,确认没有夹层、没有异色、没有异味,才小心放下。
青荷问:“小主可是要戴上?”
顾姣道:“不。”
“那是要供起来?”
顾姣道:“也不。”
青荷茫然:“那小主想怎么处置?”
顾姣道:“埋了。”
青荷脸色发白:“小主,御赐之物不能埋啊。”
顾姣只好作罢。
她盯着那支簪子,心想:这么好的东西,送进宫来,不是让人戴的,是让人看的。
而顾家从来不赌“看”的运气。
夕阳落下,满园子金灿灿的颜色映了一地。
顾姣蹲在首饰中间,把最后一件验完,直起身,觉得腰都快断了。
青荷递上一盏茶:“小主,都验完了?”
“验完了。”
“有……有问题的吗?”
“没有。”顾姣喝了口茶,“两箱首饰,干干净净,一件夹层都没有。”
青荷松了气:“那就好。”
顾姣却没有她那么轻松。
陛下赏她首饰,是因为她揭发了李嬷嬷;赏得这么干净,说明内务府早就验过了——陛下要赏,这些首饰绝不能有问题。
那赏的是什么?
是脸面。
顾姣捧着茶盏,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她刚入宫,已然得了重赏,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只知道,从今日起,这宫里有人会恨她,也有人会护她——而她一个都还看不清。
这宫里的流言,传得比她验货还快。
进宫第三日请安,她刚进凤仪宫,就听见有宫人在廊下窃窃私语。
一个说:“听说了吗?陛下怒发冲冠为红颜,为顾才人把教养嬷嬷当众办了。”
“顾才人是疑心嬷嬷,还是借机立威呢?”
顾姣:“……”
天地良心。
她立威?她连只蚂蚁都还没立过。
另一个说:“何止!听说陛下赏了她两箱首饰,里头的点翠发簪,贤妃娘娘求了半年都没求到。”
“啧啧,这顾才人,怕不是要上天。”
“什么上天,我看是要当宠妃。”
“嘘——小声点,皇后娘娘出来了。”
顾姣站在廊下,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听完。
那点翠发簪……
她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她刚进宫,就把贤妃的脸面摊在院子里,晒了半日。
青荷在边上小声问:“小主,贤妃娘娘……会不会记恨您?”
顾姣沉默片刻:“不知道。”
“但是青荷。”
“这宫里,谁对你好,你就得多想一层。今日赏你的,未必是疼你;今日笑你的,未必是恨你。”
青荷似懂非懂,但她点了点头:“小主放心,奴婢记下了。”
“奴婢跟着小主,小主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顾姣看她一眼。
这丫头,胆子小,心眼实,倒是个能用的。
她正想再说两句,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凤仪宫的大宫女采薇,笑盈盈捧着一只锦盒
“顾才人,皇后娘娘已免了各宫今日的请安,您昨日受惊,今日又早起赶来,怕您身子乏,特赐您一对耳铛,压压惊。”
顾姣盯着那只锦盒。
又是压惊。
皇帝压惊,赏了首饰;皇后压惊,赏了耳铛。
这宫里到底有多盼着她受惊?
她接过耳铛,入手沉甸甸的,是上好的南珠。
送走凤仪宫的人,她把耳铛放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青荷在边上小声说:“小主,皇后娘娘的心意……也疑?”
顾姣道:“正因为是皇后娘娘的心意,才更要疑。”
青荷:“为何?”
顾姣道:“越是大人物的心意,越是有人惦记着借它做文章。”
青荷觉得这话深奥,但她把“先查后收”四个字,连同那盒耳铛,一起牢牢收进了心里。
她娘教过她,御赐之物,先查后收。
可她刚验完陛下的首饰,皇后的耳铛就来了。
她想,这宫里的“赏”,真是一道接一道,没有一道是白给的。
青荷站在廊下,看着她把耳铛放回锦盒,小声问:“小主,皇后娘娘的赏赐……也验吗?”
顾姣道:“验。”
青荷:“那要是验出东西来呢?”
顾姣沉默了一会儿,道:“验出东西来,要么是皇后容不下我,要么这宫里有人想借皇后的手杀人。”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顾姣看她一眼,“把东西原样捧回去。”
青荷听得似懂非懂,但看着顾姣的眼睛,她忽然觉得,小主好像已经想好下一步了。
她没再问。
她只是把那盒耳铛,连同顾姣教她的那句“先查后收”,一起牢牢收进了心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御赐之物,先查后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