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前,宫里派了教养嬷嬷到顾家教规矩。
嬷嬷姓李,是宫里拨出来的老人,据说伺候过两代主子。
顾姣一听“伺候过两代主子”,先在心里给她记了一笔:能在宫里活过两代主子的人,要么是菩萨,要么是精怪。
她娘教过她,越老的人越要小心——老的规矩多,老的刀子也快。
李嬷嬷进府第一天,就把自己的底子露了个干净。
第二天,她露得更干净。
教行礼,她说:“咱们陛下宽厚,不讲那么多规矩。”
教回话,她说:“见了贵人谨记太后语录。”
教仪态,她坐在廊下嗑瓜子,让顾姣自己在太阳底下站桩,还夸她“站得板正,一看就是边城长大的”。
第三天,顾姣端了一盏茶给她,问她:“嬷嬷,宫里见驾,是行大礼还是小礼?”
李嬷嬷嗑着瓜子,漫不经心道:“看陛下衣着。”
顾姣:“那要是行礼错了呢?”
李嬷嬷老神在:“陛下宽厚。”
顾姣端着茶盏,手稳得很,心里却记下一笔:此人教的每一句,都在往死路上领。
第四天,李嬷嬷开始教她“宫里的体面”:“小主啊,进了宫,最要紧的是大方。见着谁都要笑,笑得越开越好。”
顾姣虚心请教:“那要是笑错了人呢?”
李嬷嬷一摆手:“笑了总比不笑强。”
顾姣:“……”
顾姣站在太阳底下,把李嬷嬷教的“规矩”,和她娘教的“规矩”,放在心里比了比。
一个是教她死,一个是教她活。
她很快就分清了。
顾姣站了一个时辰的桩,心里把她从头到脚验了三遍。
第一遍,这人不像在认真教规矩。
第二遍,她不像认真教规矩,倒像是急着混日子。
第三遍,顾姣想,她急着混日子做什么?
宫里派来的教养嬷嬷,是来教顾家小姐“活命的本事”的。她不好好教,要么是懒,要么是坏,要么是懒且坏。
顾姣把这三种可能都记下了。
李嬷嬷还特别爱闲聊。
她坐在廊下嗑瓜子的时候,嘴也没闲着:“小主啊,你别嫌老奴多嘴。老奴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宫里头的日子,都看着陛下的脸色。”
“咱们陛下宽厚,你这花容月貌,又是边城风情,陛下必定爱极,你只管放心。”
顾姣站在太阳底下,虚心受教:“嬷嬷说得是。”
“老奴在宫里伺候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虽说主仆有别,但谁不要吃饭,睡觉。”
顾姣继续受教:“嬷嬷见多识广。”
她嘴上捧着,心里却在算:一个把“宫里”说成“吃饭睡觉”的人,一个把“规矩”说成“差不多得了”的人,她教出来的小姐进了宫,能活几天?
临行前一日,李嬷嬷拍着顾姣的手,满脸和气:“小主不必拘谨。等进了宫,便只当到了自己家一样。”
顾姣当时就觉出不对了。
皇宫是天子住所,天下规矩最大的地方。
她敢把那里当自己家,明日御史就能参顾母教女无方。
一个宫里来的教养嬷嬷,教她“进了宫不必拘谨,就当到家一样”——这不是教她规矩,是教她死。
可她没吭声。
她装出一副受教的模样,点头如捣蒜,还夸李嬷嬷教得好、想得周到,哄得李嬷嬷眉开眼笑,连瓜子壳都嗑得脆响。
为了让这“乖”装得像,她下了不少功夫。
李嬷嬷嗑瓜子,她端茶;李嬷嬷打盹,她添炭;李嬷嬷说“差不多得了”,她就说“嬷嬷教得真通透”。
李嬷嬷被她捧得飘飘然,临行前一日,拍着她的肩,还夸她:“小主是个有福气的,进了宫,准能得宠。”
顾姣笑着谢恩,心里却想:得宠不得宠的另说,你这“差不多得了”,我一个字都不会忘。
当晚,她把近日观察所得通通告诉了她娘。
她娘沉默半晌,只道:“想清楚了再动手。”
顾姣想清楚了。
她是被一辆青帷小车接进宫的。
车帘掀开的时候,她看见宫墙一层一层往后退,红墙金瓦,高得像要把天都关在外面。
她娘说,进宫是去当人质。
她当时觉得这说法难听。
如今看着这宫墙,她忽然觉得,她娘说得还挺贴切。
只是这人质做得体面些——穿新衣,戴新簪,有人引路,有人打扇。
引路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走路无声,笑也无声,整个人像一截立在廊下的影子。
那便是许内侍。
他引着顾姣穿过三道宫门,最后在金銮殿外站定,低声道:“顾小姐,陛下在里面等着了。”
顾姣看着他,忽然问:“公公,陛下今日心情如何?”
许内侍愣了一下,大概是头一回有人问的这么直白。
他想了想,道:“陛下的心情,老奴不敢揣测。”
顾姣道:“那公公就帮我看看——他看我爹的折子时,是皱着眉看的,还是平平地看的?”
许内侍又愣了愣,低声道:“……平平地看的。”
顾姣心里松了半口气。
平着看,说明她娘的折子,陛下已经读进去了。
她谢过许内侍,抬脚迈进殿门。
一同跪着的,还有那位教养嬷嬷。
新帝苏望阁坐在御座后,垂着眼看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是在拜见新帝时,顾姣当众揭发了嬷嬷的阴暗盘算。
她一字一句,把李嬷嬷教她的“规矩”原样复述了一遍,说到最后,磕了个头:“臣女愚钝,不敢拿陛下和娘娘们玩笑,更不敢拿陛下的宫规玩笑,请陛下明鉴。”
殿上安静得能听见殿外宫人的脚步声。
苏望阁沉默了很久,视线落到御案上看顾家递上来的奏折。
听说顾家一共上了三封。
第一封写顾家世受国恩,绝无二心。
第二封写边军上下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第三封是顾母执的笔,大约是怕前两封不够诚恳,直接写愿送一女入宫,以示忠心。
苏望阁看看奏折,又看看底下跪着的顾姣,再次沉默许久。
许内侍在旁边躬身候着,连气都不敢喘重。
最后苏望阁把奏折合上,问:“朕何时说过要顾家送女儿进宫?”
许内侍低着头:“陛下没说。”
苏望阁又问:“朕何时疑过顾景烽?”
许内侍更不敢接话。
苏望阁按了按眉心:“这折子字迹清秀、措辞滴水不漏……是顾夫人写的吧?”
许内侍:“陛下明鉴。”
苏望阁:“……顾夫人,也太谨慎了些。”
不准吧,顾夫人怕是今晚就能再递一封,说臣女不配入宫,臣罪该万死。
准了吧,又像朕真要了个将门女儿做人质。
苏望阁最后还是准了。
于是顾姣从顾家四小姐,变成了顾才人。
“陛下,此人如何处置?”顾姣的目光落到李嬷嬷身上。
嬷嬷身抖如筛,大喊冤枉:“老奴冤枉!老奴是奉了娘娘的命,才……”
她喊到一半,忽然住了口。
殿里又安静了一瞬。
苏望阁的眼神冷了冷,问:“奉了谁的命?”
嬷嬷咬住嘴唇,再不敢说了。
苏望阁没有追问,只看向顾姣:“你想怎么处置她?”
顾姣心里吐槽,当帝王的果然阴险狡诈,本该是那人藐视宫规,却说得好像是为她出气似的。
于是斟酌着稳妥的话语说道:“启禀陛下,臣妾刚进宫,什么都不懂,一切皆由陛下决断。”
苏望阁默了默,挥挥手让人把嬷嬷拖下去处置。
嬷嬷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喊“小主,小主饶命”。
顾姣垂着眼,没看她。
她想,她娘说得对,笑着递点心的人,未必是疼你的人;笑着教规矩的人,也未必是教你活的人。
她只是没想到,入宫第一日,就把“人心是甜的,刀是藏的”这句话,又验了一遍。
当晚,苏望阁没召她侍寝,倒是流水一般的赏赐流入绿漪苑——两箱金银首饰,件件是内务府新打的。
顾姣看着那两箱首饰,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她到底算立了功,还是闯了祸?
为什么她只是当众揭发了一个嬷嬷,陛下就赏她首饰?
这宫里的账,怎么越算越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