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顾母的声音隔着门缝传出来,一字一句,都像是算盘珠子拨出来的。
“阿姣,顾家手握边军,进退都在刀尖上。陛下不一定疑我顾家,可朝中一定有人盼他起疑。”
“送女入宫,是给陛下看,也是给朝臣看。”
“所以你进宫以后不求争宠,但求能平安活着就好。”
顾姣端着醒酒汤在门外站着,脚都麻了,也没敢动。
果然,第二日一早,顾父就被拎到书案前,要写谢恩折子。
顾父拿笔的手比拿刀还僵,写了撕,撕了写,满地都是团成球的纸。最后交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上书:“臣顾景烽,世受国恩,绝无二心。”
那一夜,书房的灯亮到三更。
顾父握着笔,趴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臣——顾——景——烽——,世——受——国——恩……”
念到“世受国恩”四个字,他忽然停住了,抬头问顾母:“娘子,咱家真的世受国恩吗?我爷爷那辈,好像是开过酒铺的。”
顾母头也不抬:“开酒铺的那是你外祖家。”
顾父:“哦,那没事了。”
他继续念:“绝——无——二——心。”
念完,他又觉得不对劲:“娘子,这‘绝无二心’四个字,是不是显得咱家有点心虚?像真有过二心似的。”
顾母抬眼看他:“那你想怎么写?”
顾父:“写‘一心一意’?或者‘忠心耿耿’?”
顾母看了一眼:“太短。”
顾父又写:“臣边军上下,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顾母看了一眼:“太长。”
顾父崩溃:“娘子你到底要短的还是长的?”
顾母沉默片刻:“……就写绝无二心。”
顾父:“哦。”
最后,顾母自己提笔,写完了第三封。
顾父乖乖誊了一遍,末了还在末尾添了个“臣再拜”三个字,添完还问:“娘子,够恭敬吗?”
顾母:“够。”
顾父这才心满意足地吹了墨,把笔搁下,像打了场胜仗。
顾姣蹲在门外,听着她爹这一夜的折腾,第一次觉得,她爹这人,其实也不全是莽。
他至少知道,自己写什么,得先问过她娘。
再有最后一封折子,是顾母执的笔。大约是怕不够诚恳,她直接写愿送一女入宫,以示忠心。
折子写罢,顾母把笔搁下,吹了吹墨迹,道:“这一封,才是我们顾家的家底。”
顾父凑过来看,看到“愿送一女入宫”六个字,气得拍桌子:“送什么女儿!我女儿是要上阵打仗的!”
顾母把折子往他面前一放:“盖印。”
顾父哼哼唧唧地盖了,盖完还补了一句:“……那我多盖一个私章,显得诚意足些?”
顾母:“一个就够。”
顾父:“哦。”
顾姣后来才知道,她爹盖的那枚私印,从来都是她娘保管的。她爹这一辈子盖章,都先喊一声:“娘子,盖哪个?”
三封折子,八百里加急,送进了京城。
边城到京城,驿路三千多里。顾姣站在城头,看着信使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在心里盘算了一笔账:
折子送到京城要多少天,陛下看完要多少天,旨意传回来又要多少天。
在这段时间里,边城的雪又下,城头的旗会换,北厥那边的探子,大概也会把“顾家送女入宫”的消息,报回草原王庭。
顾姣想:我娘下棋,连草原都算上了。这盘棋,怕是从边城下到京城,还要下到草原。
她忽然觉得,她娘这步棋,下的不只是大梁这一盘。
消息传回边城的那天,顾府办了一场宴。
说是宴,其实满桌都是顾父从校场上拎回来的酒肉,加上一屋子顾家人。
顾父坐在下首,喝了两碗酒,忽然把碗一放:“阿姣,你进宫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往死里打。打完了,爹去接你回家。”
顾母:“你接得住吗?”
顾父:“接不住也要接。”
顾母难得没骂他,只给顾姣夹了一筷子菜,然后说:“阿姣,你进宫以后,记住一个字。”
顾姣:“苟?”
顾母:“对。”
“不是让你躺平认命,是让你先把自己藏起来。”
“你谨慎多疑,这是你的本钱;你身手利落,这是你的退路。两者别分开用,要一起用。”
顾父在旁边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插嘴:“看不顺眼的,先打了再说。”
顾母:“闭嘴。”
顾父立刻闭嘴,把鸡腿啃得更响了。
顾姣看看她娘,又看看她爹,认认真真总结:“所以,先苟着看清楚,看不顺眼再打?”
顾母:“……是这个意思,但你说出来就怪怪的。”
顾姣:“那我还是苟着吧。”
家宴散后,顾母单独留下顾姣,把一只小匣子递给她。
匣子里是几封空白信笺、一枚小印,和一小瓶据说能解百毒的丸药。
“你爹的兵,你带不走;你娘的信,你能带。”顾母说,“进了宫,每月给家里递一封平安信。信里不要写宫里的事,只写你吃了几碗饭、睡得好不好。”
顾姣:“那要是有人逼我写呢?”
顾母:“那你就写‘今日只吃了一碗饭,但睡得很好’。”
顾姣想了想,觉得这个句式确实滴水不漏。
她娘大概是这世上第一个把平安信写成密语的人。
她娘又说:“阿姣,你记着,进了宫,有四样东西不能碰。”
顾姣:“哪四样?”
“别人递的吃食,别人送的首饰,别人说的悄悄话,还有别人许的好处。”
“这四样,样样都裹着糖,样样都能要命。”
顾姣点头,把她娘的话一字不落记下。
她娘最后看了她一眼,道:“还有一样,阿姣,你记好了——”
“宫里若有人真对你掏了心,你别急着接,先看看他掏的是哪一颗。”
“人心这东西,位置不同,掏出来的就是两颗。”
顾姣当时没听懂这句话。
她后来在宫里,才慢慢咂摸出味道来。
临行那日,边城起了大雾。
顾家军列队送行,站在官道两侧,甲胄上的露水还没干。
顾姣掀开一角车帘,看见她的两个哥哥站在最前头。
大哥冲她喊:“阿姣,宫里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我名号!”
顾姣:“你什么名号?”
大哥:“我是你大哥!”
顾姣:“……那人家也不认识你啊。”
大哥想了想,改口道:“那你就报咱爹的名号。”
顾姣:“咱爹的名号,在宫里管用吗?”
大哥:“管不管用不知道,但吓人。”
二哥在边上,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塞进车帘:“阿姣,这是二哥给你兑的金瓜子。不多,但够你应急。”
顾姣接过来,掂了掂,心想,二哥这“应急”两个字,怕是连逃命的盘缠都给她备好了。
三姐没来送行。
顾姣后来才知道,三姐在屋里哭了一整夜,怕她看见,不敢来。
车辇行到城门口的时候,青帷车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一角,塞进来一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热腾腾的糖糕。
是三姐打发丫头送来的。
丫头喘着气道:“四小姐,三小姐说,宫里吃食金贵,怕您饿着,让您路上先垫垫。她还说……”
顾姣:“说什么?”
丫头:“她说,四小姐您到了宫里,若是怕,就想想家里的糖糕味。”
顾姣捏着那只油纸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娘没说什么。
顾父站在车辇前,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阿姣,要是宫里有人欺负你,你就……”
顾母:“就怎么?”
顾父:“……就写信回来,让你娘想办法。”
顾母难得地没骂他,只掀开车帘,看着顾姣。
她看了很久,久到车夫都开始不安地拽缰绳。
车辇缓缓启动。
顾母追到车边,只送了一句话:“阿姣,疑心要重,手脚要稳。”
车帘落下。
顾姣坐在车里,摸着怀里那枚小印,想,我娘这辈子的谨慎,怕是都装进这句话里了。
然后她又想,我爹那辈子的莽,怕是也装进那句“写信回来让你娘想办法”里了。
她忽然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最后还是没哭。
她娘教她的第一课就是:眼泪是给信得过的人看的。在宫里,信不过的人太多了,眼泪得省着用。
车辇出了城门,雾越来越浓。
顾姣掀开一角车帘,回头看。
边城已经看不见了。
她看见的,只有雾里那一面“镇国良将”的旗,还稳稳地飘在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