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顾母说,让顾姣保持家传的优良作风。
她照做了,甚至变本加厉。
她直接视他人之善为自己之劫。
她这毛病,打六岁那年就有了。
那年暮春,边城的柳絮还没飞完,顾母带她去庙会。
庙会热闹得很,有卖糖人的、卖绢花的、耍猴的、唱戏的。顾姣攥着顾母的手,东看看西看看,看得眼睛都不够用。
返程时,一个随父亲部下来边城小住的同龄小姑娘追上来,扎着双丫髻,笑得眉眼弯弯,塞给她一包蜜饯:“顾家妹妹,我瞧你就欢喜。这蜜饯是我娘从南边捎来的,甜得很,你尝尝。”
顾姣刚要拆开吃,顾母的手按了下来:“先别吃。”
小姑娘还在笑:“不碍事的,我娘说家里的蜜饯不伤牙。”
顾母也笑:“是吗?那多谢你了。”
她笑着收了蜜饯,又笑着和那小姑娘道了别,从头到尾,没让顾姣碰那包蜜饯一下。
当夜,顾母让人把蜜饯拿一颗去喂了院里的狗。
第二日,那狗蔫了大半日,趴在狗窝里,连骨头都懒得啃。
顾姣趴在狗窝边上,看了一下午。
她看那狗,狗也看她。狗眼乌溜溜的,半晌,呜咽一声,把头埋进前爪里。
顾姣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小声问:“是蜜饯坏了吗?”
狗没理她。
她又问:“是有人想毒我?”
狗还是没理她。
她蹲在那儿,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那小姑娘笑起来多好看啊,眉眼弯弯的,说话甜丝丝的,怎么会和“毒”字沾边呢?
她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她忽然觉得,那天的天,和她后来在宫里看见的天,是一个颜色。
顾母没说什么,只把那包蜜饯包好收进一只木匣,锁进了库房。
七日后,那小姑娘的父亲辞官返乡,小姑娘临走,又跑到顾家来,塞给顾姣一只“宝贝匣子”,说回家再打开。
顾姣欢喜得不行,正要抱回屋,顾母拦下了。
她当着顾姣的面,拆开那只匣子。
里面没有宝贝。
只有一支花样繁复的银簪。
那银簪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顾母用帕子包着,拧开了簪头,里面是一张写着顾家军布防时辰的纸条,纸条上的字,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
顾姣愣在原地:“可她为何要杀我却还将窃来的信息给我?”
顾母:“她嫌你蠢。”
那个日日对她笑、日日送她零嘴、口口声声“我瞧你就欢喜”的人,原来是细作吗。
她头一回知道,人的笑脸底下,能藏那么长的刀。
顾母把她搂进怀里,说:“你看。笑着递点心的人,未必是疼你的人。人心是甜的,刀是藏的。”
小小的顾姣大为震撼。原来这就是人心。
从那以后,她再没轻信过任何人。
她开始把“笑”和“好”分开来看。
姑母夸她聪慧,她怀疑姑母想让她得意忘形,言行失态。
同窗送她香包,她怀疑香料犯冲,日日佩戴会毒死人。
顾父给她夹鸡腿,她怀疑他想喂胖她,等北厥杀上门时好让她跑不快。
顾父委屈得在门口扎了一晚上马步。顾母倒是很欣慰:“我的教导没白费。”
顾姣趴在门缝里看了一夜,心想:我娘这教导,怕是连我爹的马步都算计在内了。
顾家孩子多,各有各的毛病。
大哥像顾父,热血上头就提刀,读书读三页能睡着两页半,兵书倒是倒背如流,问他原因,他说“兵书能救命,四书五经不能”。
有一回,他读书读睡着了,把脸贴在砚台上,醒来半边脸都是墨,还一本正经跟顾母说:“娘,这是天赐的印记。”
顾母:“……”
二哥像顾母,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精,见人先笑三声,笑完再看人家口袋里有什么。
他十岁那年,用三颗石头骗走了隔壁总兵家少爷的一把弹弓,事后被顾母罚抄《论语》二十遍,他抄到第十遍的时候,忽然顿悟:“娘,我这是不是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顾母:“……这叫‘自作聪明’。”
三姐像顾母更多些,温柔是温柔,可温柔底下全是心眼,谁跟她说话都得把话头在舌尖上滚三遍。
她十五岁那年,家里来了个想给大哥说亲的媒婆,三姐笑眯眯沏了茶,三句话套出对面家底,又三句话把媒婆吓得连夜告辞。
顾母很欣慰:“三丫头像我。”
顾父很心酸:“一个比一个能算计。”
顾姣呢?
顾母说她是“疑心随母,动手随父”,顾父则坚称她是“女儿里最能打的”。
她都像,又谁都不像。
她哥她姐都在边城活得肆意,偏她一个人,把“谨慎”两个字活成了一门手艺。
其实顾姣也说不清,到底是那一包蜜饯害的,还是那一支银簪害的。
又或者,都不是。
是顾母那句“人心是甜的,刀是藏的”说得太早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顾姣才六岁。
六岁的孩子本该信糖、信狗、信庙会上卖糖人的老汉。
顾姣偏不。
她信她娘。
她娘说什么,她都信。
顾母说人心是甜的,刀是藏的,她就记住了,一记就是十几年,记到进了宫,记到往后无数个夜里,都能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记满人心的小册子。
顾母还教过她怎么看人心。
一要看眼,二要看手,三要看笑。
眼睛看人,先看对方看谁;手看动作,再看对方摸什么;笑看真假,最后听那笑声落在哪里。
顾母说:“笑的时候,眼睛弯了而手没动的人,是客套;眼睛没弯而手动了的人,是在盘算什么;眼睛弯了手也动了的人,要么是真心喜欢你,要么是真心想骗你。”
顾姣当时问:“那怎么分真心和骗?”
顾母道:“分不出来。”
“所以才要多看几回,多验几回,直到你信他为止。”
“或者,直到你确定,这辈子都不必信他。”
顾姣把这话也记住了。
她后来在宫里,看人先看眼,看手,看笑——这一套“顾氏观人法”,比太医院验药的条子还灵。
后来宫里的人都说顾姣心机深不可测。
他们不知道,她这一身疑心,全是打六岁那包蜜饯里长出来的。
那一夜,书房夜话散场,顾姣转身离开时听见顾母说:“想清楚了再动手,想不清楚,就先苟着。”
她站定,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懂!”
她觉得“苟”这个字,真是她娘说过的所有话里,最合她心意的一句。
那夜书房里的灯,一直到后半夜才熄。
顾母独个儿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顾姣站在墙后,也望着这棵老槐树,半晌,她正要转身,听见她娘开口:“阿姣,娘送你进宫,不是让你去死的。”
“娘是让你去活。”
“边城这地方,你爹守着,够安稳;可顾家这样的人家,安稳是攒出来的,不是生下来的。你爹的兵、你哥哥的刀、你娘我的账本,都撑不了多少年。”
“能撑下去的,只有活人。”
“所以娘选了你——因为你是顾家孩子里,最会活的一个。”
顾姣站在门外,眼眶忽然热了。
她娘从来不说软话。
这一句,大概是顾母这辈子说过的最软的话了。
她低头,把空碗端稳,哑声道:“娘,我记住了。”
顾母没动,只“嗯”了一声。
她想:娘说得对,宫里确实水深。她不会游泳,那就只能先苟着,苟到看清了水底,再决定要不要蹚过去。
可她爹当年教她剑舞的时候也说过一句话:“别人以为你在跳舞,你其实在找机会砍人。”
她那时觉得她爹有病。
如今想想,她爹和她娘,真是天生一对。
一个教她苟,一个教她砍。